《改造野豬妹》乍看之下,是很單純的「醜小鴨變天鵝」的青春校園劇,但如果只是這樣,就太小看日本人細膩又驚人的洞察力、對體制的針砭跟反抗、啊還有,又聰明又靈活又頑皮又耍寶的赤子之心。
我們這個世代以降的年輕人非常世故早熟,桐谷修二更是其中的代表作,而且是有高度自覺性的聰明世故青年,他一方面極度輕蔑他那愚蠢的高校幼兒生同學,一方面又深揞遊戲規則,熟練的扮演一個受歡迎的高中生角色:跟大家打成一片,適度的表現出瀟灑大方的氣度,交個清秀美麗的優等生女友。一直小心避免昭惹任何麻煩上身的修二,卻遇上了被欺負的轉學生陰沉少女小谷信子,和班上的少根筋小丑草野彰,修二基於某種惻隱之心,或者看不下去的心情,出手幫了信子,並和彰一同聯手執行「改造野豬妹」的企劃。
修二代表這世界的王道:成功地做一個受歡迎的高中生。儘管心中鄙視著這個世界,但是仍然謹守著這個世界的原則,像野豬妹谷子這樣的孩子,因為不揞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所以被排擠欺負,修二改造野豬妹,一開始是很一面倒地、由這個受歡迎的高中生,把不受歡迎的野豬妹改造成能和世界和平共處的模式,也就是,異常的向主流的低頭,凸出的釘子被打平,但是漸漸,野豬妹信子和白痴彰那個在修二眼中魯鈍不靈活又極端不通事務的另類世界,也開始慢慢滲透進修二的世界,並在他心中發酵著…

一般的改造電影,要不激發我們對光彩亮麗世界的欣羨,要不就是消費我們的同情心。還是之前說的,抽開來看,我們都是好人,看到被這個世界排擠的人,我們都感到不忍不堪,我們會走上前,扶起那個人,擦去他臉上的污泥,然後我們也會說:下次機伶點吧,你也學學人情世故嘛,之類的。這也就是、修二一開始對野豬妹的心態:一方面同情,一方面又會有點不耐煩:你這傢伙怎麼老學不乖。
我們的文化教育、價值規範,實在是一種很削足適履的殘忍粗暴,而且這種殘忍,也一併存在於所謂的施暴者以及施助者身上。大部分的人挺過了,這個世界的殘暴,看到下面/後來的人,會有著過來人的同理心、或者說,健全人的同情心,但在施助的同時,我們也繼續把這些殘暴,加諸於他們身上:生存原本就不容易呀,我們每個人還不是都這樣過來了。從前的受害者自己又成了施暴者,把一個又一個凸起的釘子敲平,把他們馴服在這世界的規範底下。
我喜歡講怪咖的電影,因為自己也曾經是,或者現在也還是,怪咖一枚。其他的電影講被這個社會排擠孤立的孤僻怪咖,講的是某些敏感脆弱的扭曲心靈,野豬妹這個陰沉少言不會笑的鬼女,是這個世界的弱者,也算是一枚怪咖。但是,《改造野豬妹》提出的是,有沒有可能,在主流世界中看起來像外星人的怪咖,被我們驚嚇著關進動物園、努力著整型回地球人的怪咖,才是人性原初的純真直率?

唸書的過程,我們忙著長大,忙著學會世故聰明成熟老練,好招架殘酷黑色青春的趕盡殺絕,後來我們都學會了世故老練,學會了冷漠犬儒,好歹脫離了殘酷青春。《改造野豬妹》當中的孩子也面臨的殘酷青春的試煉,話是這麼說的:每個孩子,都會找到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但看到第一集末尾,野豬妹握著猴手許下最後一個願望:「請取消『讓坂東她們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願望,我要在有坂東她們的世界活下去」時,還是覺得很欣慰:這些孩子,竟有這麼大的勇氣跟成熟度,這麼快就體悟出這個道理。
青春確實殘酷,生命不斷地提問,《改造野豬妹》的格局非常大,這些孩子丟出的疑問可是龐大的不得了:讓不假思索的跟風成為潮流指標的大眾跟媒體,讓價錢宰制價值的資本主義,讓分數跟粗糙的性向演算決定一個人未來的升學主義;但最重要的東西學校並沒有教我們,修二、彰、野豬妹這些孩子,他們在這個世界理所當然的提問中覺出稀竅,並慢慢學會選擇不作答:怎麼做才可以成為一個受歡迎的高中生?對將來的升學就業的志向是?到後來他們甚而提出自己的問題:為什麼要成為一個受歡迎的人?為什麼要在十幾歲決定一生的方向?就這樣,他們竟然慢慢找到了,在逃匿跟迎合外,的另一種方法。
修二學會他不必老是一邊鄙昵這世界一邊仍遵行它的王道,如果是為了野豬妹跟彰的話,他會畫上一遍又一遍的選擇遊戲,被水淋也是願意的。
彰學會坦然面對自己對野豬妹的心意或不得償,坦然地繼續任性,當一枚水溝旁的十元硬幣。
野豬妹學會在失去自我或失去自尊中,能夠繼續當自己並繼續面對世界的挑戰的力量。
修二是個溫柔會照顧人的孩子。
彰很可愛會逗朋友開心又講義氣。
野豬妹真是個善良的孩子,而且格局非常寬廣──在114愛的告白上用坂東換下了修二,用自己的自尊賭回坂東做自己的自由,由此就可見一般。
這些東西,難道就比學校教我們的事來得不重要?這些透過真實的活著,血淋淋的生存經驗,跌倒再爬起來,友情中的情義跟寬廣,所體認出的,教給了修二、彰跟野豬妹他們那些更重要的東西。
個人坦白說,《改造野豬妹》的故事到後來,是收的有些潦草,前面的那些大格局的具有革命意識的大提問仍只柔焦在「愛與友情」中,《改造野豬妹》以孩子的橫衝直撞打上了巨大的生涯命題,卻又孩子式的左搖右擺著撤退開,但中間一度讓我很興奮,幾乎以為從《聖堂教父》到《死亡筆記》以降的異議少年要另開一番局面了,雖然最終他們沒有能力跟視野跟生涯這頭大怪獸纏鬥到底,但至少他們已經發現這世界的不對勁,學會問問題,也找到支撐自己奮戰下去、活出一片天的力量跟勇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