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上在各個部落格間穿梭往返，偶爾發現自己欣賞的文字，難免想向文字背後的作者表達讚賞，於是時不時會在別人家留下隻字片語。

這讓我想到傳紙條這件事。

國小時候因為採分組座位，一組與另一組間的間距頗大，傳紙條變成不可能的任務。況且好朋友都坐在同桌，其實根本用不上傳紙條，只需附耳過去便能聽見悄悄話。

真正傳紙條傳得如火如荼，甚至演變成一種全民運動，是在上了國中之後。我的身高自從國小六年級的暑假後便呈現一種疲軟，處在高原期的一種尷尬；相較之下，同班的同學倒是一個個個頭抽得猛急，相熟說得上話的幾個同學，有好些一個個位置越往後調，只剩我孤守牆邊接近門口的位置。這一來，上課時聽見老師說的什麼笑話沒辦法即席轉播心情，苦悶得很，上課活生生少了許多額外樂趣。也不知誰先想出來的方法：不能說，就傳紙條吧！

那時節裡，各色的紙都見得：班上每天撕下半透光的日曆紙、作業本撕下的空白頁、測驗卷、小考紙、衛生紙（對！你沒看錯，就是衛生紙）、當然也少不了下課後到書店精心挑選的印有各色可愛圖案（甚至飄著人工香味）的便條紙，紙質之多樣性，族繁不及備載，是另一種收到紙條時的附加樂趣。

除卻各形各色的紙，紙條的折法也是另一種彰顯個人風格的途徑。有同學光只一張紙對折再對折，折成結結實實一個小方形，簡潔明瞭，儼然一副內容不怕人看的豪邁樣；內容若是傳達有些曖昧難言的愛慕話語者，也偶有折成心型的；還有的同學不知打哪學來的好手藝：每每總變換不同折法，每一張小紙條都是種難解開的謎樣形狀，考驗收受紙條者的巧手與耐心，因為不小心點拆恐怕不知在哪折進去的一小角紙片便會被撕裂，且讀完後便再也折不回原樣。我呢，習慣把紙條打個長短不一的結，把想說的祕密都給藏在裡頭，不欲讓除卻對方以外的人猜出或看出內容。

紙條的內容各異，現今想起好像也沒什麼是那麼急迫、非當下說明清楚不可的。有時不過是跟手帕交就老師上課的某句話交換心得；有時是因為某堂課無聊昏頓欲睡，便想些個笑話或謎語傳遞出去，同時也等著同學傳遞回來的另一則解悶的笑語；也有時，只是因為見了好友某被老師責罵或被打而傳紙條同仇敵慨的義理性紙條。不過在那段時間裡，跟我紙條傳得最多的，恐怕還是那名坐在教室另一端與我相隔有對角線之遙的羞澀男孩。

也差不多像另一種魚雁往返了：每天每天，總會找到不同的事說（寫）：有時只是找個毫不相干的節日互祝彼此快樂（諸如三八婦女節、青年節等等）；有時只是問問今天要不要去補習？剛剛發下的考卷考了幾分，約定下次一定要洗雪前恥之類孩子氣的勵志話語；有時從父母抑或同儕那蒙受了不白之冤，抱怨著，訴苦著，希冀得到預期中的安慰；有時，只是從旁人那輾轉得知他（我）心情不好，趕著當救火隊傳張紙條打氣去（來）的。在紙條一來一往間，我不知道自己在國三那年課堂上到底聽進了多少老師意欲諄諄教誨的內容，但我知道除了老師之外，那些為數不少的紙條也給了青春期彆扭苦悶的我不少精神上的加持與助力，讓我在許多夜晚忍住濃重睡意狠命K書的，或者不是老師的棍子，而是某一張載滿鼓勵打氣溫暖話語的紙條。

傳紙條這事最後竟演變成某次班會上臨時動議：原因是某同學看不慣大家上課傳紙條，認為這情形不唯影響班上讀書風氣，亦會造成傳紙條過程中需幫忙傳遞的同學困擾。班會上提出這事，導的就坐在一旁，提案的同學擺明是要老師出來主持公道了。大家心裡暗想不妙，不免面面相覷，因傳紙條這事在班上不參與的人極少，連成績在班上前頭幾名的同學也都在傳，並不是只有少數人在傳。提案的同學雖然少傳紙條，但偶爾也是會傳的，大家不免暗怪起他的不上道，還有同學竊竊私語說，八成是因為他自己很少收到別人傳給他的紙條，嫉妒外加羨慕別人的人氣，所以才義正詞嚴地在導師前面將這事抖開來。在導師嚴重的指責下，傳紙條這事後來在班上便收斂一陣。只不久，又悄悄地春風吹又生了。

到別人的部落格留言這事，讓我想起傳紙條。誰說不像呢？到別人家窺探了他（公開）的近況心情和對事物的見解，忍不住要丟一張紙條給他：要不同聲撻伐，要不鼓勵加油，要不表達欽慕。只是這紙條也是種透明的大剌剌形式：誰都看得，誰都讀得，也誰都可以隨時加入三方（或多方）通話。傳紙條的形式，至此又是另一種境界了。


四月女巫于20070331

圖片：維梅爾•在窗前讀信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