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飾法

Geertz說，巴里島住民的生活，依照慶典與劇碼所揭示的劇本排列，規劃生活。每個人都兢兢業業地不敢逾越傳統所訂的標準，依此建立一個嚴謹守分的道德社會。

然而在我與我的旅伴眼中，巴里島卻充滿了紛雜的誇張與滿溢，一種豐足的恐慌。

不管走到哪，到處都看得見黝黑面孔展開過度的微笑。用翠綠草葉編織的小小籃子裝著七彩繽紛的祭品放置在一切可見之處。路邊的神龕不僅掛載著過度華麗的刻工，每逢多不勝數的節日中的任何一個，更會配上碗大的紅花、堆滿門庭的祭品，甚至在某處馬路邊的灰泥神龕裡，我還看見一面一個寫著中國字的青花瓷碗就嵌在怒眼圓睜的Baron頭像的正下方。祭典場內築起高臺置放堆成小山的貢品，旁邊繫著的白布過度刺眼。椰子樹上發黃的果實滿滿地積攢著，大量複製的手工藝品和紗龍和衣飾和觀光客充斥無論哪條路線，暫停景點的巴士旁擠滿殷切的小販，沙灘上鋪滿伸展扭動的，不停灼燒的肢體。

火山口旁二十年前熔岩遺跡猶存，沈靜地等待下一次爆發，而整個島嶼卻仍然四處噴發著細碎的聲響：滋長著彎曲盤結的熱帶植物、熱帶民族、熱帶蒸騰的渺渺上升的樹影屋廓，在深夜的星光下，依舊悉悉索索地洩漏纏綿的夢幻。

這分明是個無法分明的島嶼。縈繞四處的濃濃溼氣不停凝結如炙熱的霜墜落，堆疊出膏狀時光之沃土，長出的根緊緊攫住每一個涉足其上的身體，睜著大眼，舞動肢體，在一小方海角樂土上如鬼魅般輕盈地梭巡。

於是我感到這種滿溢像是傷口上不意長出的息肉，長在被疑懼與迷惘割傷的每一個人身上，與眾多神話與祭典一致神祕地繁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