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了初相識的生澀和侷促,話題也就天空海闊了起來。
「……那妳都看些什麼書呢?」不知何時,聊到了書,A轉頭專注的問我。
「嗯!我看的書很雜,生活小品、食譜、小說、雜誌,最近迷上了偵探推理,剛剛讀畢美國一位女法醫寫的犯罪緝兇小說,怪嚇人的,搞得自己大白天都疑神疑鬼的……」聊起閱讀經驗,總讓我不自覺得話多起來。
「喔!真的嗎?妳真的喜歡看犯罪偵探小說啊?我謝絕這些怪力亂神的書已經有十餘年了,唉啊!這個世界已經夠墮落黑暗的了,為什麼不多看些樂觀光明積極向上的書來點綴生活風景呢?」J聽了我的話,以一種外柔內剛的語氣說出這番道理,對我曉以大義。
「哦!那描述人生光明面的書我也不少啦!」語氣再溫和還是有絲碰了軟釘子的尷尬,我不禁狼狽地在腦海裡搜尋可以自己找個台階下的字眼,倉皇之中胡亂搪塞,臉上泛著滾燙的霞紅。
可我心裡想的是:不盡完美的世界,與其一味的粉飾,不如真實赤裸的面對,當你垂首面對一池由墜落、頹廢、荒腔走板、邪惡污穢、心機算計、爾虞我詐所調和而成的混沌湖水倒影裡,仍能照見清亮的自我及內心,那樣的歡愉才更紮實,更彌足珍貴吧!
書的話題顯已嘎然而止,有那麼一絲的凝靜冷場,但隨即被W旋風式的加入而攪散,而這短暫的幾秒已足夠醞釀新的話題,談談在美國適應的情況吧!應該很安全,大夥兒都是中國人,可能遭遇同樣的困境和不平,一起撻伐數落美利堅,抒發心頭之怨有益身心健康。
「我搬來這兒十幾年了,美國生活真是比台灣好太多了,現在回台灣度個假探個親,一個星期我就覺得夠了,黏熱髒亂脫序不安,怎麼樣還是美國生活舒服。」身著格子洋裝的A,臉上的妝看得出來經過精工描鑲,個子嬌小,卻有著一口不襯的低沈音調,迫不及待的丟出她的個人意見。
「我是覺得還不錯啦!特別是那些什麼紅白炸彈,婚喪喜慶的酬酢往來稀疏了不少,耳根兒也清靜許多,這點倒是挺不賴的。」中規中矩的回答,差不多不錯之類的經典中國式見地評論,和清湯掛麵、一襲中國式剪裁裙裝形象出現的L倒是衍生出不謀而和的巧妙趣味。
「我還在努力調適中,以前在台北住慣了,這裡的一派鄉間田野景緻及生活情調,對我來說是冷清了點。」在眾人環伺下的我,小心翼翼精挑細選出我的詞彙與排列,語氣也不忘了添了點柔軟,犯不著別得罪了這些資深的移民前輩們。
其實如果我不是那麼勢單力孤,我很想吐露的心聲是:每個城市都有各自的美好與不堪,到目前為止,我所居住過時間最長的兩個城鎮,一是孕育我的故鄉南投,另一是滋養我靈魂的台北城,我無法釐清我對台北與南投的愛恨癡纏孰深孰淺,記憶所及,我總是在台北的夜闌時,心心念念著南投故里,可總在我呼吸到第一口南投獨一無二的清新氣息時,同步渴望著重返台北的懷抱裡。也許在這一刻裡,我猶仍怨懟著普林斯頓的傲慢與身段,但我深深相信,當下回我不得不再度移居遷徙時,我將在地球的另一塊土地上,懷念曾在紐澤西普林斯頓的漫漫時光。
而台灣的婚喪喜慶人情酬酢,我的原則向來是選擇看重的朋友,排除萬難的參加,畢竟在各自汲汲於經營人生的旅路上,能夠喚回漸行漸遠的身影,讓曾經交會的直線再次聚焦,靠的也只有這些人情酬酢的召集了,雖然大部份的婚禮總是流於形式而顯得無趣,可我總還是玩的很開心。
這些濫情的話顯然不中聽, 和大夥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共鳴,於是, 我在心裡兀自對話後,輕手輕腳地收藏在心底的記憶匣裡,臉上再次漾起無言的微笑,面對大家喧譁聒譟。
「哇!快中午了,我們一塊兒去吃World Buffet,八塊錢吃到飽的那一家,中西泰義,什麼菜色都有,我們……」J說的神采飛揚,口沫齊飛,看著她一張一閤的嘴角,我的耳際除了嗡嗡嗡,什麼也聽不到。
我記不清那日是怎麼回到家的,只知道想學開車的決心從沒有那麼強悍過。
「多認識些人總是好的。」J的話陰魂不散,在我的耳際心田。
終於明白,為什麼在熱鬧沸揚的派對裡,我總是比平常更容易被孤單偷襲,有些話只能說給懂的人聽;滿坑滿谷的友人,並不代表生活再也不寂寥;操著同樣口音語言的人,鄉愁的定義可能南轅北轍。
如果有選擇,與其用中文說著不及義的泛泛言論,寧願和熱愛美食生活的外國人,搜索枯腸的交談,關於生活的好滋好味。
「妳一定很想念說中文的感覺吧?」一日,友人丹尼突發一問。
「嗯!不盡然,有時候我寧願說英文。」他帶著疑惑看了我一眼。
「再不然,一個人啜飲孤單也不壞。」我在心裡,低語。
圖說:無論到農場或亞洲超市總會經過這個湖,夏冬有著截然不同的景致,我喜歡夏天蕩來成千上萬的浮萍,舖陳出一池的綠意和浪漫。
文圖: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