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認識我媽，是在她30歲那一年，當時我住在她的子宮內，被她的羊水餵育著。我只能憑照片猜想30歲以前的她，我們的時差是30年，30歲以後我便可以回到我認識她的初始，重新去理解她。
在我只有幾歲的時候(當時還在福建)，媽媽帶我進了一趟電影院，片目是「人到中年」。對於那些中年情意結，小小的我當然沒法看明白，我那圓滾的眼睛只看到幕上那放大了好多倍的人臉，飽滿地凝定著，還有那場血淋淋的眼球手術。今天我把媽媽帶進戲院內，看一場預先宣告會流淚不止的電影——「東京鐵塔——我的母親和父親」。
電影裏有一幕是媽媽牽著小男孩的手，走過鐵軌，搬到外婆家裏住。另一幕是很多年後，男人長大了，牽著媽媽的手，在東京街頭一起過馬路。從哪時開始，父母與孩子之間不知不覺間進行了身份交換的遊戲，原來的照顧者變成被照顧者，反之亦然……
我和弟弟常嘲笑媽媽愛哭，香港的低俗煽情沒創意的電視節目也能讓她哭得滿臉通紅。媽媽常反擊說，有一次大人們看見才幾歲的我在流淚，一看才赫然發覺我是跟著電視裏面的主角在流淚。
下午看畢電影回家午睡了，醒來後媽媽指著我的眼睛說：「怎麼會花30元讓自己哭，你看我們的眼睛都一樣腫，都是感情太豐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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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歲的時候，親戚們一看見我，就說我長得極像我媽。我感到很抗拒。我不要成為人群中的其中一個，也不要活在媽媽的影子之下。媽媽說話大聲，走路左推右撞，我總是抗拒站在她旁邊。
二十歲開始，我伺機便會離家出走，大背包彷彿快把我小小的身軀壓扁，而我總是堅持不要任何人為我接送。我一個人乘電梯，走過熟悉的街道，到達巴士站，不一會就會發覺媽的影子不知從那兒閃出來，她總是如受傷的小鹿小心翼翼地尾隨著我，為的只是要跟我揮手作別。
某一次旅程前夕，媽終於忍不住著：不明白為什麼你總想離開。我答：因為我想看見世界。後來另一次旅程歸來，媽說：從前我總有心願可以環遊全世界，想不到現在女兒替我完成願望。然後我說：媽，你究竟知不知道世界有多大，我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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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從沒有搭過飛機，她其實只想要去一趟武夷山，那是爸爸30年前的承諾。那時她懷著我，我爸答應帶她到武夷山去。她當天起個大早，梳洗得當，就一直等著我爸，卻見爸爸從容地看著報紙，又不肯吭聲。後來她忍不住問爸爸說：已經正午了，怎麼還不出門呢。爸爸答道：車子好像開了，我們改天去吧。
媽媽一直說，改天改天，女兒也30了，這天還沒來臨。
我一直在計劃把她帶到武夷山去，然後總是因為諸多原因而一拖再拖。退一步來想，我甚至沒帶她遊覽過這個她住了很久的城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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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幾個月前陰差陽錯下與她同遊了澳門。後來她說，因為澳門之行覺得我變近了許多。而我覺得與她最近的時候，是幾次回鄉就睡在廂屋大床時，她就在我旁邊說一夜的悄悄話。今天的電影她哭得最兇那一幕，是男主角躺在她媽遺體旁邊，他女友轉述的一段話。他女友說他媽媽生前曾說，一生人最快樂的時候是剛到東京的第一年，男主角帶她四處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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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家中長女，多年來辛勤工作，要養育一家老少，年輕時做油漆繪畫，在外接工程，像一個男人一樣。80年代初到了香港在一家線廠內當了20多年的工人，工廠解散時她已50多歲，與社會脫節多年，但仍堅持找工作。
一天，勞工處幫她找到一份清潔工的工作，她回家後默不作聲，然後便哇啦哇啦哭起來。我看著她，回想自己最初在社會做事的情境，我就像媽媽般安慰著我媽媽。後來她當起保安，首次要認真地面對這個殘酷的城市，中間起起伏伏，固執的她終於肯在60歲的時候退休去。
工作了大半輩子卻突然要停下來，她開始不知所措。每天在廚房和街市之間轉來轉去，她突然跟我說有被困的感覺。與此同時，她需要重新學習如何當一個全職的媽媽，原來每一種角色都是後天所塑造出來，而不是混然天成的
我和我媽媽之間的有一幕是這樣的，那次我從西藏回來，媽媽和我一冋進大埔，跟一個我在職圖書館期間認識的保安員飲茶去。在73x回程巴士的路上，我躺在媽媽的肩上，閉上眼睛，不一會，眼淚自自然然流了出來，弄濕她的衣服。那時媽媽坐得更僵硬，只是一直在說她跟爸爸的一些往事。我看出她的不自然，然後慢慢坐直身子，回家媽媽應該煮了豐富的大餐給我吃，在巴士上發生的事情往後誰也沒有再提起過。
有時候，我真覺得，我蠻像我媽。
有時候，我真覺得，我媽蠻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