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牽扯之間《流離》


　　讀完黃宜君《流離》，想起她的死，感觸頗深，特別是身旁的人經歷一些與作者類似的遭遇之後。　

　　從《流離》冷冽、哀淡的行文裡，作者在觀察她自己的人生，想以一種超然的眼光回觀過去，可是對她而言，或許過去太沉重了，哀傷而不堪負荷，她因為憂鬱而淪陷，無以自拔，看似不嚴重，事實上卻毀滅她整個生命，像一片葉子落在屋頂，卻弔詭地壓垮了整個世界，「雖然和世上一切戰爭，災難，種族屠殺，女性迫害相比，我的遭遇根本微不足道」，微不足道，那又如何呢？她依舊活在現在，卻時時回憶，不是要舊夢重溫、也不是要忘掉昔日，而是三步一回首，五步一回頭，念念不忘卻又於心不忍，於是超然卻成了猶豫，就這樣疏離了自己的現在與過去，在文字與文字之間，接縫處透露著迷茫，滴滴答答地落下，穿透空隙，蓄滿了憂傷，在拖拉之間不斷流離，直到遺忘，直至終止。　　

「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這世界並不因為我的情感受了苦難折磨而有絲毫撼動，它與其他所有的人一無所謂地過活，再深沉的傾吐在頃刻之間便成為流言與關於流言本身的流言，比空氣還輕，在杯子放下的同時就遭人遺忘了。」

　　遺忘，問題是又該怎麼忘呢？我們問作者，其實作者也在問自己，彷彿她正對著鏡子自我訴說，同時她又想逃離，於是慢慢後退慢慢後退，一轉身，赫然又是另一面鏡子，她終究只能不斷地講個不停喃喃自語，每次轉身都是一次告別，告別了這段往事，隨即又走向另段過去，就這樣陷入大大小小的回憶漩渦：

「雨下下來以後終於改變這一個季節以來停滯不前的光線，整座城市的樹木開始大量落葉，雨水沿著建築表面緩慢下降，最後來到記憶底端一段凍土地層，侵入土表後逐漸吞沒一切與你有關的石化感情記錄，一切枯乾冷硬的等待，一切龜裂的氣味與想像。它們在雨水的沖刷下逐漸鬆脫脆裂，流進城市裡新舊城區交界潮濕古老的下水道；最後這些琥珀般包覆凝止時間的回憶碎片隨著夏季來臨以前的第一場雨抵達海洋的邊境……。」

　　事實上作者什麼都忘不了。或許，對作者而言，她早就放棄了掙扎，身受情緒的折磨，身旁親友帶給她的溫暖，卻只是燭照希望的渺茫，而憂傷卻遲遲不停。於是只好不斷地遊移，在牽扯之間流離，困於憂鬱，失去了自我定位的邏輯，循環無端，莫知所底。

二００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寫給一位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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