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susan的作業
〈文學史札記──明清小品與文人的幾個特色〉
論明清小品,談遊記、說文學、抒性情,我認為不可忽略其中的一個面相,那就是「寄」。袁宏道說:「人情必有寄,然後能樂。故有以奕為寄,有以色為寄,有以技為寄,有以文為寄」,寄,又或是癖、癡,並非道學家式的窮理盡性,亦非縱欲式的欲火焚身。寄,是將自己投入其中,是欣賞、也是生命,換句話說,這是一種美學的視野、亦雅亦俗的人生觀,例如沈復在《浮生六記》裡說自己愛花成癖,喜剪盆樹,又與陳芸自製盆景,「神遊其中,如登蓬島。置之簷下與芸品題:此處宜設水閣,此處宜立茅亭,此處宜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間」,此可以居,此可以釣,此可以眺」。在這裡,癖,其實就是寄,有此生命性格,便有此閒情雅致,隨心所欲而不逾矩,故而愛花成癖,寄情於此。
當然,所寄者又不必僅於一事,搜購古物、鑒賞名品、旅行養生,畫畫音樂……,遊樂才藝,通達於寄者,亦由此可見。
因此,寄的另一面,這種美學視野,擴而大之,甚至以此論友,哪些性情的人可以深交、哪些人不必接觸,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以寄論人,往往又不甚以傳統價值觀為重,例如張岱《陶庵夢憶》卷四就說他們的朋友祁止祥去妻子如脫屣,獨以戀同崽子為癖,其寄如此,又可以深交,因為「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庛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
寄的原因之一,當然是享樂,流弊之所及,固然有縱欲的例子,但也不能說享樂就是縱欲,換個方式看,寄是因為欣賞,因為投入,因愛好而深求,在此領域的探索,因此有知識性的一面,例如沈復種花,「始精剪枝養節之法」;王士性寄情于遊,又有天游、神游、人遊之說……,如此種種,皆可從思想史角度觀之。
除此之外,「寄」又可與其他因素互關,其中幾個面向,便是「隱」與「趣」,明清小品的「寄」,固然可說是情、真與癖的一種說法,但從另方面來看,文人論寄,往往與「隱」並論,袁小修說:「或以山水,或以曲蘗,或以著述,或以養生,皆寄也。寄也者,物也,借怡於物……。故隱者貴聞道,聞道則其心休矣,惟心休而不假物以適者,隱為直隱,元亮之隱也,差適矣。」由上可知,寄,既是寄物,同時又是「借怡於物」,花鳥草木酒飲書畫,無一不可寄,無一不可借,心之所嚮,當在於寄,寄的另一面,其實就有隱的觀念,固然大隱隱於市,但花草樹木園林書畫,無處不可往,無處不可隱,自可大隱特隱。
「趣」者,固然有遊樂之趣、男女情趣的說法,但其著重之處,卻是讀書藏書之趣,試以晚明的藏書與博雅而論,論晚明學術,若以王學角度來說,其末流各有「束書不觀,游談無根」之弊,但此為王學一個支流,不能說明整個王學,而且王學亦不能概括整個晚明學術史,畢竟在束書不觀的另一面,還有著泛觀博雅之學,而廣博的風氣,正表現在藏書上,讀書人坐擁書城,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此又不獨以晚明為然,例如明代中葉「博古能文且精書法」的吳寬,其藏書甚多;又如楊循吉「好讀書,每得意,手足踔掉不能自禁」,所以有「巔主事」的外號,又有〈鈔書〉詩:「沈寂已在躬,嗜書猶不廢。每聞有奇籍,多方必羅致,手錄畏辛勤,數紙還投棄。」「不如供目前,一卷有真味」(1);又例如何良俊「少篤學,二十年不下樓」,自謂:「吾有清森閣在海上,藏書四萬卷,名畫百簽,古法帖彝鼎數十種,棄此不居,而僕僕牛馬走乎!」──「名畫百簽,古法帖彝鼎數十種」,其藏書與博雅之風,由此可見。
因藏書而讀書,好讀書而博學,晚明的事例實在很多,試舉兩則:張岱《陶庵夢憶》卷二〈三世藏書〉記:「余家三世積書三萬餘卷,大夫詔余曰:「諸孫中惟爾好書,爾要看者,隨意攜去」……。」;又例如《明史》亦記崇禎時復社的成員張溥:「幼嗜學。所讀書必手鈔,鈔已朗誦一過,即焚之,又鈔,如是者六七始已。右手握管處,指掌成繭。冬日手皸,日沃湯數次,後名讀書之齋曰「七錄」……。」在學術史上,相較於某些束書不觀的王學末流,晚明博雅學的風氣,正反映了晚明學風的不同面相。
而據簡錦松《明代文學批評研究—成化、嘉靖中期篇》,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又屬主博尚趣的蘇州文苑,「趣」者,固有生活情趣、閒情雅趣的說法,但以讀書角度來看,則是深入閱讀,手到眼到腳到,無一不到,版本、校堪、裝幀、抄錄、劄記…,都還只是指「書」本身,可是,書又不止是書,同時還牽連到書籍流通的整個社會網路,從書到人、再從人回到書,哪裡有某某古本、手鈔本, 某人有何種古書、精於何種學問、其性情為何等等,乃至於藏書、訪書、玩書,無一不樂,無一不趣,某些人的不樂仕進,或是退修後閒居在家,以讀書寫作為樂,友朋造訪,吾輩胸中自有筆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而所樂所趣者,正在讀書訪書中。(2)
其實,藏書家讀書家,何代無之?當然也不是說晚明比某代好、又如何如何,而只是提出一個觀察:以學術史來講,晚明並非只有王學而已,而某些束書不觀的王學末流,更不能代表整個王學。
總之,寄、隱與趣,是明清文人生活的幾個重要關鍵,當然,並不是說明清小品盡在於此,但作為小品與文人間互動形態的一個面相,實不可不多加注意。
(1)
〈一卷有真味〉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8y388253/3/1235099161/20040127203500/
(2)
相較於歐洲史(特別是工業革命以後)的城鄉對立,不管是在經濟上還是文化上,中國城鄉交流頻繁,文化中心也非全由城市領導,明清江南鄉村城鎮有許多藏書與書齋,也是一種文化焦點。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從現代的觀點來看,許多人因為種種因素,然後投身城市,或謀身或移居或是從商,因而創造了許多城市文化,而宋元之後城市形態的改變、新市鎮的興起,舉凡都市風情、園林景致、茶館酒樓、藝術文學演戲說唱等等,也隨之出現,呂叔湘在《筆記文選讀》裡更使用了一個名詞,叫「都市文學」,人口流入都市,產生的文化情形,由此可見, 可是反過來看,人可以從鄉村移動到城市,又何嘗不能從城市流到鄉村?一來由於城市形態的改變,城鄉隔閡拉近,再者,不管是退休還是被貶、甚至是單純地嚮往鄉村隱逸生活等等,在在造成文化流通的可能性,求書訪書尋友游樂,亦在此中。
二00六年五月
二00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