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有真味
楊循吉，生在一四五六年，死在一五四四年，活了八十九歲。
他二十七歲（憲宗成化二十年．AD1484）中進士，授任禮部主事，可是常生病無法視事，所以宦途不順，曾上疏要求釋放建文帝子孫，被同是政治人物與藏書家的吳寬得知，罵他：「汝安得為此滅族事耶？」(1)，奪其疏不上。明史文苑傳說說他「好讀書，每得意，手足踔掉不能自禁」，所以有「巔主事」的外號，三十一歲時（弘治元年．AD1488）感覺快幹不下去，不幹便不幹，於是退休，之後回鄉入山讀書。
他個性殊不寬弘、又以讀書人自居，不免有傳統文人的自大與狹窄，史書說他「性狷隘，好持人短長」、又說他「好以學問窮人」，吵到面紅耳赤大聲小聲也不在乎。
寧王朱辰濠造反，明武宗南征（其實亂事根本是王守仁（陽明）平定，武宗名為親征，實則游山玩水），曾徵召他演奏打虎曲，但不給當官，反正就是把他當成「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式的人物，他不爽，於是又再一次不幹，連曲也不奏了，後來還有幾次進京的機會，一次是明武宗死的那年，一次明世宗的時候，但也不過是上上書、說說話，「報聞而已」，啥勞子的官都沒得做。
之前英姿風發，任意來去，之後度日如年，索然無味，晚年的他頗為落寞，但對自己的信仰更加堅持，死守善道，很有王梵志「乍可刺你眼，不可隱我腳」的傲氣與骨氣（這也是一般讀書人的通病），不太屑政治人物。江東三才子之一的顧璘跟他處得不錯，相談甚歡，可是當郡守邀請顧璘，而顧璘準備走人時，他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忽色變，驅之出」，把顧璘送的禮通通丟回去，閉門不見，關門放狗，快滾快滾──他似乎忘了他自己也曾被徵召、甚至「優俳畜之」呢！(2)
《晉書》記皇甫謐「耽翫典籍，忘寢與食，時人謂之書淫」，無獨有偶，同為書字輩淫字尾的還有南朝齊的劉峻(3)；《魏書，儒林傳》也記李業興「愛好墳籍，鳩集不已，手自補治，躬加題帖，其家所有，垂將萬卷。覽讀不息，多有異聞，諸儒服其淵博」；十三歲便通論語、尚書、毛詩等書的李謐也有豪語：「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 」。楊循吉也是愛書藏書之人，他一生抱書啃書的時間肯定比抱女人多，不信？但看他的〈鈔書〉詩：
沈寂已在躬，嗜書猶不廢。每聞有奇籍，多方必羅致，手錄畏辛勤，數紙還投棄。
貿人供所好，恆輟衣食費。往來繞案行，點晝勞指視。成編亦艱難，把玩自珍貴。
家人怪何用，推卻從散離。亦蒙朋友笑，既宦安用是？自知身有病，不作長久計。
偏好莫固捐，聊爾從吾意。有子雖二人，未知誰可遺。我但要批閱，豈復思後世。
逢愚聚必散，賢必能添置，區區遠慮心，何其錯為地，不如供目前，一卷有真味。
對愛書人而言，感受到幸福喜悅與生存快樂，便是讀書的時候，世事浮沉興衰不定而人生易老，朋了一換再換，換了十數打與數十箱，書卻還是書，不離不棄，印像中的字句可能模糊了，感情的呼應卻是不變，幾度夕陽紅，情感依舊在。－－家人不滿、朋友不屑？「身後書」怎辦，是丟是增是散是添？我們希望讀遍全部好書，就好像總想要嘗試每種作愛姿勢一樣，但事實卻是書本無限而人生有涯，又該怎辦？……唉呀！套句開喜婆婆的話：「要喝就喝，賣講瞎多」，對嘛！要讀就讀，管他這麼多，「不如供目前，一卷有真味」！
清代藏書家童銓，看到書被蠹個缺口，狀似蝴蝶，因此有「亡魂願化莊周蝶，只戀書香不戀花」之句，花香哪能比書香，花香鳥語，可是世上鳥事何其多，這個鳥事那個鳥事，鳥不生蛋也不拉磯，睡眠永遠勝過閱讀、女友當然讀比書重要、賺錢絕對比買書為先，出不能奢，入不行侈，存款都快見底了，還有空讀書？，不知生焉知死不工作哪有錢？可是阿可是，我們對自己的生命辣手摧花了這麼久，總該來點憐香惜玉的心靈淨化了吧？腦袋枯萎了這麼久，總該加加水了吧？
世事總有它的道理在，想來，兩全其美者，便是吳魯芹老先生所謂「雅俗共賞」的人罷！
「我常常希望自己是愛書成癖的人，或者，等而下之，是愛錢成癖的人。能兩者都是當然更好──那就雅俗共賞了。」(4)
註釋：
(1)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十五，頁131，中華書局。
「楊南峯少年舉進士，除儀制主事，即欲上書請釋放高墻建庶人子孫，匏庵知之， 語南峯曰：「汝安得為此滅族事耶？」奪其疏不得上。」
(2) 《明史．文苑傳》，關於楊循吉的傳記不長，全引如下：
楊循吉，字君謙，吳縣人。成化二十年進士，授禮部主，善病，好讀書，每得意， 手足踔掉不能自禁，用是得顛主事名。一歲中，數移病不出。弘治初，奏乞改教（註），不許。遂請致仕歸，年纔三十有一。結廬支硎山下，課讀經史，旁通內典、稗官。父母歿，傾貲治葬，寢苫墓側。性狷隘，好持人短長，又好以學問窮人，至頰赤不顧。清寧宮災，詔求直言，馳疏請復建文帝尊號，格不行。武宗駐蹕南都，召 賦打虎曲，稱旨，易武人裝，日侍御前為樂府、小令。帝以優俳畜之，不授官。循吉以為恥，閱九月辭歸，既復召至京，會帝崩，乃還。嘉靖中，獻九廟頌及華 陽求嗣齋儀，報聞而已。
晚歲落寞，益堅癖自好。尚書顧璘道吳，以幣贄，促膝論文，歡甚。俄郡守邀璘，璘將赴之，循吉忽色變，驅之出，擲還其幣，明日，璘往謝，閉門不納。卒，年 八十九。其詩文，自定為《松籌堂集》，他所作又十餘種幾及千卷。
(3) 《南史》「峻好學，家貧，寄人廡下，自課讀書，常燎麻炬，從夕達旦，時或昏睡，爇其髮，既覺復讀，終夜不寐，其精力如此………自謂所見不博，更求異書，聞京師有者，必往祈借，清河崔慰祖謂之書淫。」
(4)吳魯芹，《餘年集》頁三八
（註）
紀傳裡有「奏乞改教」之句，「改教」云云，是什麼意思呢？我的推測是，憲宗一向好煉丹吞符之道（明代很多皇帝都愛好此道），他對江湖術士、番僧、道士似乎有一種莫名的愛好，這種愛好，不能自己，這些人往往都被憲宗任官，就是所謂「傳奉之官」，當時一位叫李俊的臣子，他對這個現象深為憂慮，曾上書說：
今或無故而爵一庸流、或無功而賞一貴幸。祈雨雪者得美官，進金寶者射厚利。方士獻煉服之書，伶人奏曼延之戲。掾史胥徒皆叨官祿，俳優僧道亦玷班資。一歲而傳奉或至千人，數歲而數千人矣。數千人之祿，歲以數十萬計，是皆國之命脈。民之脂膏，可以養賢士，可以活饑民，誠可惜也。《明史．李俊傳》
憲宗一朝任命的「傳奉之官」到底有多少？孝宗繼位後，「汰傳奉官， 罷右通政任傑、侍郎蒯鋼等千餘人，論罪戍斥。革法王、佛子、國師、真人封號」，楊循吉「改教」之說，便是改除道教。
二００四年一月二十七日年初六
二００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改
圖片：
《明詩三百省》
金性堯 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