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亮，我穿過人群交錯的西門町，鮮紅的雲霞掛在峨嵋街盡頭的高架橋

上，遞層褪色之際，企圖宣示黑夜的到來……。十八點整，我倆準時推門進入

法朵坊；店內燈光昏暗，客人稀落，瀰漫著一股恬靜又神秘的氣息。原先，我

們是在電腦的部落格交友結識的，對於同住一幢大廈的九樓（她，27歲），七

樓（我，25歲）彼此並不知情，互相也沒在部落格放上照片。然而我們討論再

三，終於約會了。我建議赴峨嵋街的法朵坊見見廬山真面目———呵！為了安

全的保守，倆人極有默契地暫不留電話和住家地址。我說，看見我在法朵坊門

口倒立做瑜伽，並以手代替腳走路，來來回回十公尺左右，那人便是妳要見面

的朋友。她很美，通俗地說，即是花容月貌、身材凹凸玲瓏有緻的高個子，172

公分，她用力推了一下我的屁股，暢懷大笑（她的前男友嫌她是男人婆，誤會

她工於心計，因此分手了）但我差點摔跤；「啊！大帥哥！……哈！哈！哈！

我可以哭嗎？」我動容地笑了笑，四目相望，而她早已喜極而泣。我展開了雙

臂，淑貞跟著，兩人緊緊地擁抱一起。……我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面，十八、九

歲的女服務生送來集咖啡飲料的一本精美的餐單。「我比你有錢；請隨便點，

不要客氣。」「好的。」我沒看餐單就直接說：「我要青椒羊肉和青島啤酒，

妳呢？」「……嗨！小妹妹，我要沙茶羊肉和可樂！」「好的！謝謝光臨！」

小妹妹說著，又再度彎腰鞠躬，離去———我覺得她也是媒介載體，雖然花錢

（像是網路費），但她助我們一臂之力。「很感恩！」我第一次對淑貞說，

「我的人生戀愛觀很簡單，第一、認知幽默而悲天憫人的衝突與矯正，第二、

情侶夫妻間誰都擁有保持沉默的權力（綁得住人卻綁不住心），第三、宇宙何

其偉大，對它溝通——愛情不像商業靠經營的，勿寧說是無窮的藝術（廣義）

創造力，避開了乏味與貪戀，一往情深，堅若盤石！然而，人海茫茫，男女相

識相知的機遇，運氣佔百分之九十，時間的萬丈深淵佔百分之十（這其中轟轟

烈烈與返璞歸真各佔百分之五）。總之，戀愛是一輩子的趣味，有格調又有個

性！哈哈哈哈！對吧？！」「一點也不假！嗨！小林，你的論調很扎實，不灌

水，不空泛！好了，我要保持沉默……」「OK！妳寫的那首『打折』詩，

我……嘿！背得滾瓜爛熟。黃昏的山霧裡/你駕車/緩緩爬行/而寂寞就坐你身

邊/許久，詩情般空動地/吹噓：/生之意外/與/死之喧囂/打折後/是九十九元

的/超市價格」，淑貞不惶多讓，開口了：「你寫的———曬衣繩/是親密的線

索/衣架/是悟性的結構/妳的衣裳/是花與吻/而我/是夕陽底下的一抹/醉/日昇

日落/日昇日落」「可是，有人奉父母之命，先天就長得英俊或美麗，佔盡了便

宜啊！」「當然囉！」「妳臉頰健康紅潤，膚色白皙，沒塗半點胭脂唇膏，太

美了！是美的美學！」「呵！我打心眼裡，也喜歡醜的美學，比如梵谷的畫

作。」「我懂，我們在部落格討論過，『美的美學與醜的美學辯證，沒有誰是

輸家』。然而為何世間有英俊、美麗的男女演員，吸毒，放浪形骸，得燥鬱

症，而醜八怪卻在自暴自棄，煩惱不已？！」「嘿！好問題！為何你的見解總

是不灌水？我想你喜歡真正的藝術。」「沒錯！我們安靜的用餐吧！為了健

康，細嚼慢嚥？」「羊會跪下來吸吮母奶呢！我們真殘忍！」餐畢，淑貞啜飲

半杯可樂，我去外面抽煙，端著啤酒再喝一罐。感謝宇宙的恩賜！我跟在一對

牽手的情侶背後，回到淑貞那兒。「回來啦！」她笑盈盈地站起身。我說：

「嗨！請坐！我想去便利商店買瓶『竹葉青』美酒，妳呢？」「免了。……這

一千元，你全部拿去！」「真的？」「你小子少惹我生氣，好不好？！」說

著，她一邊賊笑。我買了酒，自然，東看西瞧，又買一盒保險套（我想這全天

下最小件的內褲遲早會派上用場啊！）我走路開瓶，徐徐落座，對著淑貞吞下

一口竹葉青，爽上加爽，「哈！真是得獎的世界美酒！」我顧自點頭兩三下，

樣子像是給淑貞什麼承諾似的。「到底是酒後吐真言，還是胡說八道？」我半

晌答不出來，但靈感忽而光臨了：「前者是詩，後者是散文。」「閣下，尊敬

的你，簡直是鬼靈精啊！鬼話連篇！呵呵呵！我這杯已是咖啡！好喝！」「我

不懂。」「我國晉代文學家陶淵明說：好讀書，不求甚解。聆聽拉威爾的《A小

調鋼琴三重奏》難道要你像讀數學那樣解題嗎？」「我明白了，《金鋼般若波

羅蜜經》的最後，如來佛說：『凡是有所為而成的法，都是生滅無常，如夢、

如幻、如泡、如影、如電亦如露，凡屬有所為，終究是虛幻的！』對吧？」

「那當然……」說著，淑貞轉過身，從背後由藍色牛仔褲改裝的包包裡掏出一

盒我以為是虛無縹緲的「長壽」牌香菸，「做人當然不可矯情。你不知道我會

抽煙、喝酒吧？！如今我就要離開佛堂，像你一樣，去街上抽煙！」我站了起

來，傻傻的。「一路好走。」我輕言細語地……那怪模怪樣的褪藍色包包，我

掀開拿出一看，是她最醒目的藏書———法國大作家卡缪所著《瘟疫》。好

啊！有志一同，淑貞接受了我的好書推薦，可是，我又不是藥品推銷員，囊中

羞赧，很窮。我們走過許多部落格，才輾轉相識的。「時間飛逝，」她說，

「轉眼農曆年就要放炮了！」「是啊！……嗨！說一段小鬼的故事，如何？」

「洗耳恭聽，你說！」「是這樣……過年時長輩們給小鬼壓歲錢，小鬼我卻到

處把錢發給路人，紅紙袋裡裝的當然是陰曹地府使用的冥紙，自己躲在一旁觀

察，印象最深刻的，屬於那位大伯，他穿一雙嶄新的黑皮鞋，低頭一看，毫不

猶豫地將右鞋底踩在「紅包」上面，然後彎身假裝繫鞋帶，我不敢笑出聲，接

著他得意洋洋，急速把厚厚的壓歲錢塞進米白色夾克口袋裡，一邊又若無其事

地抬頭挺胸，快步從新出發……，懂嗎？！」「哈哈哈哈！笑死了！……小

鬼，我，老娘向你借酒！哈哈哈！今天便是過年！哈哈！老娘要多喝幾杯……

哈哈哈！」「好笑的事多著哩！來！對著酒瓶舒暢一口！……」「……好

喝！」淑貞說，「平常喝較低濃度的陳年紹興酒啦！像是吸吮媽媽的奶水

啦！」「原來如此！哈哈哈！……一代佳人，太美太美！」「停！」淑貞深邃

如貓的美麗眼眸，看著我，「『一代佳人』出自我國唐朝詩聖——杜甫。哈哈

哈！我正是荳蔻年華哩！哈哈哈！……」我想，旁人不知聽見沒有？我倆是否

放浪過度，侵犯了他人權益？……畢竟，沒事！好家在，無人提出抗議！直到

這時，我倆還不知彼此是住上下樓的真正鄰居啊。完全有如小說似的說說笑

笑……「淑貞，我媽說：男人在該哭之時，哭！就能健康長壽，愛戀綺麗，婚

姻美滿！我爸曾被我媽罰跪唸一百次『對不起、對不起……』呵呵！唸不到十

遍，我爸就涕泗縱橫，哭哭啼啼起來……我媽很聰明，立刻跪向前說：『起來

吧！心肝！……』我小學二年級，如此親眼目睹這一場『鬧劇』。原先因為我

爸在門口和一位沒我媽漂亮搶眼的女郎說說笑笑大概有十來分鐘——我媽不動

聲色，監視著，所以那傻瓜……最後涕泗縱橫、哭哭啼啼起來！」「哈哈哈！

酷！令尊令堂，一家子都酷！哈哈哈！」「謝謝誇獎！」我說菸癮又犯了。

「去你的吧！」「哇哇哇！妳說髒話囉！醜的美學……」但我們目中無人，於

昏暗的法朵坊站著，大膽地深情擁抱、接吻……。人從哪裡來？當然我指的並

非母親的肚子或石頭之類，國中生時代，我便曾懷疑，如果人是由猿猴進化而

來，為什麼地球上還有猿猴？淑貞告訴我：「先是由猿突變成猿人，再進化成

人猿、再進化成『北京人』——距今約五十萬年，已知用火和石器；『河套

人』距今約五萬年；『山頂洞人』則為二萬五千年前的真人；所以地球仍有未

突變的猿猴，牠們的命運若非繼續進化加上突變，即為退化消失。」「那些十

二生肖屬『猴』的人，看來，非進化成《西遊記》裡的『孫悟空』不可

囉？！」「正是！宛若禪師那樣，瀟灑的活著！『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

坐』，相信嗎？」「相信！那是濟公活佛！……不然的話，全世界的菸酒商倒

閉後的損失，會找妳我算帳！」「言歸正傳。」「好的！」我又澆灌一口美酒

助興在愛情的心田上，自然淑貞也在接力賽，很快酒喝完了。我們都得冠軍，

大方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