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其实,我顶顶恐惧的事情,就是似我这般跳专业的却落了英法汉语都半桶水的地步。
这年头,自称精通多少门语言的牛人海了的去,我一概不屑:我连中文都不敢冠以“精通”,何况英语、法语?我也不认为谁能真正意义上同时精通几门语言,一门语言是和文化血脉相连的,绠短不可以汲深,要挖下去几乎是个无底坑。即使是钱钟书,听说读写译五项指标,他充其量也只有英语达到同行中优良水平(好歹在牛津要用英语上课写论文的呀),其他的都只是“粗通”或者“略通”,用来吓唬外人的。中国不比欧洲国家,一个国家几门官方语言,马克思一把年龄了还能学门新语言,而刘小枫学点希腊语回到国内就可以出本希腊语教科书。更多的国人,连常用的几千汉字都未必掌握。有几个大学生可以骄傲地说自己是从不写错别字的?
什么才算是精通一门外语?这个我定论不好。光是按“听说读写译”来衡量,陈寅恪的十多门外语各能打几分?我知道的仅仅是,能读外文原著并不意味着外语好,不通法文的Dasha也可以依靠自己的英语德语底子翻字典读个大概,不通西班牙文的杨绛也可以翻译出堂吉诃德。
一门语言也不是靠背了多少单词来衡量的,Vivo自称背过牛津字典有7.5万的词汇量,润叔叔称这赶得上一个普通教授语言老师的词汇量的两倍(原话不记得了)。端木小朋友憧憬之余却并不敬佩,那些消极词汇如果不常拿出来晒晒,估计萎缩得比洞庭湖水面还快。何况很多时候,一些常用词的使用上,反而更见语言功力。
“精通”这个词什么时候能用捏?比如,章太炎可以算是“精通”小学吧,又比如,把我丢回母校初中部,对那些正在英语ABC入门的小朋友来说,我大概能称为精通三门语言吧,囧。
(二)
若有一天,台下听众戳着我摇头说:“不学,且陋。”我非当众嚎啕大哭不可——这四个字重得足可以压断我的脊梁骨。
最近存了些不好的心思,什么书如果读的是中译,简直觉得跟没读似的,死不甘心。外语原著阅读量太少呵,而出于应考等功利目的读过的那些实用性读物,不痛不痒,过眼即忘。外语系相当一部分学生,大概连莎士比亚巴尔扎克都没正经读过。偷懒的就去读中译,不那么很懒的就去看简易读物,原著阅读大致说来,也不会超过阅读老师框定的三十本。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Mimie说起教基础法语的PORC老师是“读报刊课本起家的”,怎么能跟业余读《爱弥儿》原著的法国文学课老师比?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位读爱弥儿的老师,就是被我狠狠嘲笑过的——他上课说“钱钟书说的那个围城,就是‘围起来的城市’的意思”……简直是高中语文课没上好嘛。
至少就阅读量这项硬指标而言,除开《怎样鉴别黄色歌曲》《小家厨艺跟我学》之类数量惊人的无厘头,中文书我怎么也读了五百本,可英文跟法文,好歹也要各有一百本的原著阅读量吧。这个要求捏,说不高也高,没砸它两年完不成。更何况,大部分时候像我这种从垃圾书中成长的读者,很可能是原著没读多少,怪力乱神的垃圾读物却装了一肚子,美名其曰“助消化”。
一个人比较理想的阅读规划,在我看来是:二十岁前顺着禀性兴趣,一味野读,但求扩大视野;二十岁至三十岁接受严格的学术训练,以研读原著为主;三十岁以后——还没想好,好像离我还有点远。老友郭灿金四十岁还去念了个博士,算是对“三十不学艺”的一个小小抗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