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卡夫卡到霹雳贝贝
——《出埃及记》观感



《城堡》英文版的第一句，记得吗：
It was late evening when K. arrived.
一直很多年，我都在被这句小学生写法的开头震撼着。卡夫卡的好处不用细说，他的故事永远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当我们试图用逻辑和理性来梳理出世界的秩序，他则把日常的荒谬凝聚成针尖那么一点，便轻易戳穿了这个世界的粗暴、荒谬和无序。

看多了外国电影后，我十分不习惯在电影中听到普通话，发音标准得像CCTV，看着看着我就忍不住以为是客厅里电视声音太大。幸好片头那群蛙人握锤打人的场景非常有噱头，男主角的审讯关炳文的过程又够冷笑话，我便坚持着看下去。

应该说前部分是出色的，带着荒诞而调侃的冷冷气息，小人物詹建业卑微地坚持着无谓的原则才显得无比悲哀。他不停地向周围人强调着“这不合规矩嘛”，固执地揪着关炳文改口供一事穷追不舍，还一本正经给情报科写材料认为方警官干涉司法公正被驳回……很有契诃夫笔下的死小公务员味道。
但不同的在于，詹建业骨子里是有些绝望的，绝望源自对自身的无法把握。卡夫卡的幽灵总在我们的生活里出没，躲在暗处嘲笑着我们对于荒谬的习焉不察。他和老婆岳母一起吃饭话家常，推掉同事的聚会要回家陪老婆，业余时间对着关炳文死缠烂打，跟踪到关炳文太太吃小摊打电游，还不时穿插对推着轮椅的老人的特写，琐屑无聊中有某种深切的气息。就这一点，几乎秉承了村上春树主人公的作风。可惜关炳文这个角色演得有些做作，远不如任达华举重若轻。
谁又真的能带我们出埃及，越红海？总之，必然不是詹建业。艾柯在《误读》中戏仿编辑给《圣经》写退稿信，建议将出埃及记改写成《亡命红海》出版，倒和这部电影很挂钩。
当詹建业销毁所有调查成果时，即在宣告和过去的自己决裂。他虽然升职了，却丢掉了自己的坚持，那股子小人物的悲凉是很叫人动容的。但，他真有艳福，两个女人都漂亮。和温碧霞的床戏，让我满心温暖地又想起了《城堡》。这时候差不多该有点高潮了，我默默地期待了一下，若彭浩翔能沿着这股气息拍下去该多好啊。

然而，风向大转，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了。

詹建业说，当某件事荒谬到一定程度时，即使它是真的，也没人相信。
这听上去很郑渊洁童话，但你要认真想，才明白这是句看似真理的废话。我当然也可以说：当某件事荒谬到一定程度时，就没有人再怀疑它的真实性了。譬如某次我写假条，编理由说翘课的宓宓同学其实是参加南方航空公司的空姐面试去了——虽然大家都知道，她连一米六都不到——但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从男主角的这句台词开始，我有点怀疑彭浩翔是不是高中作文教育尚未排毒干净，不然何必拍着拍着电影，就开始点题总结中心思想起来了捏？叹气，倘不是导演的这一点话痨，整部电影也不会毁得如此彻底。所谓雪花着地即非花，我早就该知道，方警官和方子晴在厕所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是败笔。情愿留着开头的悬念，做成烂尾楼，也好过这般落到实处，变荒诞剧为儿童剧。至于莫名其妙地冒出个极端女权主义组织，则根本就是在忽悠广大群众身为两足无毛动物的智力。

从卡夫卡到霹雳贝贝，就此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