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时代造就不同的江湖，不同的江湖造就不同的侠客。流行風標一變再變，武侠的讀者群却永遠生生不息。嚴格説來，武侠是属于“流行小說”的，但似乎又决非“流行”两字概括得了的：《搜神記》中有比干莫邪，刀光劍影；《史記》中有侠士荆軻，义盖云天；金庸大师也曾盛讚，唐傳奇《虬髯客》是篇杰出的武侠小說……千古文人侠客梦：武侠，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情節吧？

一直覺得武侠小說是写給男人看的書。时常見些男生聚首，樂此不疲地切磋武功，交流心得——東邪西毒，南帝北丐，雪山飛狐，神雕侠侣……十八般武藝中时有詩詞點綴，文采飛揚中迸發出对恩怨一劍了断，千金一諾為重的悠然神往。的确，較之女生青睞的言情小說中卿卿我我，海誓山盟的儿女情長，武侠小說更具一番别樣風情流轉：衣袂飄飄的背影，血泪相和的繽紛相思，寂寞如花的一劍吹血，神采奕奕的紅顏知己……華山論劍，大漠喋血，快意恩仇，极尽笔下。

然而，放下書却發覺一切只是南柯一梦。長夜漫漫，没有少年高手从天而至相伴我左右；雪花紛飛，也没有白衣侠士陪伴我共赴天涯。書中的文字激慨飛揚也好，打抱不平也好，憤世嫉俗也好，黄梁梦醒后，世界依然如旧：美丽的依然美丽，丑陋的依然丑陋。侠客也好，自己也罢，不能除暴亦不能安良。剩下的，惟有書中那可望不可及的遙遠的快意江湖。

于是明白，武侠小說，說来說去說得再瀟洒再燦爛，归根到底，无非只是一种精神寄托，心里安慰才是真正理由。嫌現实不公，去江湖上熱血沸騰一把；覺得生活中的愛人不理想，呵呵，書中自有顏如玉。中国人的武侠情結，說到底，也只是些不現实的小人物們对自己不够完美的人生的一种寄托。而小說里的主人公們，永遠都是胜利者，縱橫四野历經磨難終成大器。比如，令狐冲浪迹萍踪，終能和絕世的美女任盈盈相濡以沫；韋小宝虽吊儿郎当，結果呢，美女錢財名利三收；楊过命運坎坷，但人家最后还不是和小龍女喜接連理；江小魚鬼怪灵精然而一路多舛，結局可是皆大欢喜；蕭峰落寂天涯，最后青史留名，反倒是賺够了我們的眼泪……武侠小說里永遠令人思緒爎乱紛飛，血液奔流加速。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因此永遠都不缺讀者的捧場。

然而那些执迷于自己翩翩侠客梦的讀者們，却自始至終疏忽了一点，“文人論武，多為道听途說”，武侠小說中，英雄們“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瀟洒和飄逸，說白了是强者对弱者的欺凌。“只不过頂了个道德的名义，在弘法的幌子下誨淫誨盗，為了所謂的‘正义’不惜血流成河。”（王朔語）

但是，我們的讀者們，大概永遠也不会把目光停留在大侠刀劍下，那些稀里糊涂就做了怨鬼的无辜的小民身上。武侠小說為他們构筑了一个成人的童話，為他們打造了一个自己幻想中虚拟的世界——比起現代人在網絡中尋找寄托，咱中国人几千年前就懂得精神意淫了。这不，一册武侠信手一翻，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有楊柳岸，曉風残月；有少年侠气，交結五都雄，江湖風光，无限旖旎——于是一头栽進了自己的幻想世界：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只要还醒得来。
2002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