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畫】萬物皆由原子構成：《Animal X》完全攻略 - pip的流行文化私筆記

杉本亞未是那種在沉寂已久的荒原裡一下子開出燦爛花朵來的作者，而《Animal X》三部曲正是那團繁花緊簇。杉本當初以“亞未”為筆名，乃在期許以宏觀亞洲未來般的視野創作漫畫新格局，而《Animal X》卻簡直是一部地球之過去與未來命運的關鍵報告與寓言書，其中對於古文明神話的歷史探索與生命科學倫理的反覆辯證，將物種競爭的永恆命題─如何由鬥爭進化到共生，在紙上預演了一遍，可謂託未來以喻今，又寄現實於科幻。

萬物皆由原子構成…

《萬物皆由原子構成》原是秋里和國描繪愛情跨越性別之作，然此書名用來揭露《Animal X》的主旨，卻也精準合用到不行。《Animal X》共有三部曲，首部曲〈荒神一族〉乃在描寫地球環境的破壞與污染而生傳染怪病危害到所有物種，神秘生物恐龍後裔“血族”(日本古名“荒神”)亦因棲息地遭汙染而造成遺傳基因的突變與弱化而無法產生可生育的正常雌性，造成物種繁衍面臨絕種的命運、二部曲〈大地法則〉則透過兩性體主角鯰川裕司對於古代神話與原始部落的研究，揭示萬物起源歸於一統的奧義、最終曲〈原始再來〉則描述血族產開“歧見的報復”，對抗人類的壓迫與操弄，同時帶出異種之間文化與價值的衝突與鬥爭…。

《Animal X》以科幻題材所常觸及的生物科技與生命倫理之間的衝突，融合原始神話與環保議題，並巧妙連結少數族裔─弱勢族群生存權 (如原住民保護區) ，將人類與自然界至今為止所遭遇的難題幾乎道盡，它也公平地展示了所謂人類文明演化的過程，並不如人類自言之“文明”，其充滿了對其他物種恣意而殘酷的操弄，文化本位及我族中心之自私人類所製造出來的，其實是另一種文明的荒野，有遠遠超越原始叢林的兇暴與殘忍。

對善良的堅毅─由人性昇華至神性

《Animal X》還創造出一個獨特而了不起的角色，即在書中原為男性卻被改造成能與人類及血族皆能性交與受孕的兩性體鯰川裕司。我在未看最終集之時，深感作者其實是以“聖母瑪利亞”般的神性來模塑這個角色，而作者在最近甫出版的最終集ending其實是以東方宗教中的“觀音”來暗喻鯰川裕司這個角色，或許更為恰當─觀音可男亦可女，可化為飛禽走獸，也可化為神女與乞丐相交，以普渡眾生為志。荻尾望都的《荒蕪世界》裡也曾經描述過沒有雌性的人類世界，而被人工創造出的唯一雌性即稱“聖母”，她以類似女王蜂般的存在裝飾一個謊言世界。在《荒蕪世界》也有所謂的救世主或“聖母”，但卻是真正經由生物科技所製造出的兩性人，擁有精神感應等超能力，簡言之還是屬於“超人類”，而至最末為了拯救地球發揮了超能卻也消滅了肉體。我們在其他相似的題材中，也看多了這類型的角色。

鯰川裕司卻不同。他自始至終都只是“脆弱”的人類。無論在被改造前後，他在權力場域中都是被視為徹底的弱者與工具，被宰制與剝削的囚徒。在文化評論家卜大中的〈性別的背後是什麼？〉文中提到：“女性是性別權力關係中的弱者，反之亦然，弱者就被『擬女性化』。而女性，在男女兩性的意識底層都有性客體、性工具的指涉，具有被玩弄、被操控、被洩慾和被交易的意涵。”而以上解析正完全符應鯰川裕司的處境。

鯰川裕司在被改造前，因為個性溫柔而常被研究所同儕譏刺為“娘娘腔”，並因此被暗地選中為被改造的實驗白老鼠。他自小在社會中，因為沒“男子氣概”而備受歧視，也常被嘲笑“像個女人一樣”。但在他以男人身份生活了27年後，在遭遇被施暴的過程中，他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怎麼可能..像這樣…不就像女人被強暴一樣？”的恐懼(希望男性讀者能好好體會這種恐懼..)。而同時在身體變化的過程中，他的心理也因身體而漸生出女性的那一部份，並因為血族少年淺羽湊單純無歧見的愛(“裕司會的事真多，這跟是男是女沒有關係吧”)，領悟到人類社會裡偏頗成習的“性別意識”，其實是窮極無聊的劃分 (裕司os：“但當男人不這麼偉大不行嗎？有這麼偉大嗎？要比女人強、比女人聰明、比女人自由…？這種規則到底是誰訂的呢..？”“人類創造了社會，到頭來卻只為社會而活..”)。杉本亞未其實是少數很嚴肅地以性別意識來探討人類社會規則的女性作者，而她的叛逆性更不止於此。她在其後以相當長的篇幅描寫裕司與湊如何在與人類社會價值觀完全相左的血族社會獲得諒解的過程，來徹底挑戰人類我族中心的文化驕傲。

在血族的社會裡，雌性是類似像女王蜂般的存在，是血族裡共同的母親與女人，被共有與共享，而且所生的孩子也如同許多原始的生物般，被共同飼育(湊曾反問：“為什麼人類認為只有自己的孩子才可愛？”)，沒有差別待遇，更沒有人類所謂“獨佔的感情”。裕司與湊被人類追捕，在幾個不同的血族社會裡獲得庇護，但是當血族的天然雌性已滅絕，裕司這個唯一能延續血族的兩性體，是否能置血族滅絕而不顧呢？身為生物學者的裕司的答案是“不能”，但身為湊的戀人身份的裕司的答案卻是相反。愛情中獨佔與相互隸屬的專一性、忠誠性是人類文明進化後所發展出的最獨特的行為之一，大部份自然界的生物並無此特性(除了極少數之外)。

在人類社會裡，“雜交”被視為一種低道德感的行為而受譴責，但在血族社會裡，卻被視為神聖的延續族群的共生行為，同時也是免於相互鬥爭的不二法則。我們知道在許多原始神話裡，人與獸雜交產生先民，乃是對自然的崇敬畏懼，而許多原始部落，也是母性社會、交配行為無貞操概念而在延續後代；可是在以男性為主體的人類父權社會活了27年的裕司，在理性上能夠理解血族社會的價值體系，但在生理上仍舊會因潛意識而產生強烈抗拒。

愛情中獨佔與相互隸屬的專一性、忠誠性在人類社會中被視為美好高貴的行為，但在血族社會中卻被視為自私與罪惡之源。血族少年淺羽湊在書中的角色則變成關鍵。淺羽湊在人類社會生活了17年後甫覺醒便遇到了裕司，他與裕司的相處遠遠長過在血族社會裡，因此他的價值觀被裕司所徹底影響，尤其是他們倆之間發展出的愛情，就像小王子與狐狸的關係一樣，是一種馴化而專一獨特、相互隸屬的愛情，而裕司也由其中獲得自我認同與勇氣。

愛情改變了湊與裕司間的權力關係，讓原本沒有貞操觀念只想以暴力宰制裕司的湊，被馴化了野性後與血族的價值體系漸行漸遠，而被同族所排斥，而這樣的排斥使得他們倆在人類與血族社會皆無立足之地。那麼，裕司與湊應該徹底融入血族社會規範，拋棄獨佔式的愛情嗎？杉本亞未在此，做出了讓一般讀者難以忍受的決定，她讓裕司與湊做了努力與嚐試─即說服自己接受血族社會的雜交行為！而在努力嚐試後，裕司以“生物容忍量”向血族說明自己並非歧視血族價值觀的誠懇態度，最終也得到血族對人類行為及心理狀態的尊重。而在此之前的幾場裕司落單被輪暴的受虐過程，則在徹底挑釁讀者潛意識裡以牙還牙的復仇與鬥爭慾望！

強暴其實與性無關，而跟權力宰制有關。裕司的受暴，其實是“概括承受”了受壓迫的血族對人類的集體仇恨，同時也是血族在被人類宰割後，複製人類鬥爭行為的結果─也就是被壓迫者習得了壓迫者的語言，被施暴者習得了施暴者的惡意。人類是少數非為掠食而好鬥爭的生物，並且在鬥爭中得到快感。如果讀者在觀看那些章節的短暫瞬間，曾經在心中悄悄冒出“真希望湊大開殺戒殺光那些污辱裕司的血族”的想法(老實說我確實也有這種想法冒出頭ㄦ…)，那麼你就正是杉本亞未想要點醒的人類。杉本讓主角裕司徹底地原諒了施暴的血族，並且以身作則極盡理解地為將滅的物種設身著想，甚至犧牲支撐著自己一路存活的純潔愛情！而這是這種不只口說的努力與實踐，讓血族也因此感動而學習到對多元文化的尊重！！

鬥爭是一種惡性循環，如果一方不先忍讓停止，那麼互相便會毀滅到雙亡。而鯰川裕司便是血族與人類互相毀滅的“停損點”。他除了女性感性富同理心的那面，同時也兼具了研究者堅忍的理性一面，其身為一個有理想的生物學家，以愛修補及改造鬥爭的世界是其終極目標，從未改變。

身為兩性體的裕司成了末世的救世主，不在於具有超‘人’的能力，而在於有人性中的極優善性─如堅強的理性與柔軟的同情心，而這是人類文明中獨特且最美好的部份。裕司對善良的堅毅，對痛苦的理解與忍耐，使得他超越自私自利的人性，而昇華至神性；他在生理上極端脆弱，但在精神上卻無限高貴─他處於最弱勢卻最堅強，受盡歧視卻最具同情心，以愛吸納冤冤相報的仇恨，將之轉化為正面的能量，斡旋於血族與人類之間尋求相互的諒解並啟動共生的契機。裕司在身心歷經了男性→兩性(女性)→母性→神性的“演化”後，達到了最理想的人類狀態。

原來生物科技所汲汲營營妄想製造出的超人類，並非是最理想的生物，而曾被徹底操弄被視為交配工具的、常處於權力金字塔底層的、脆弱卻高貴的裕司，才是人類的最理想狀態！而這其實是最值得現在仍常處於仇恨與歧視的人類社會所最應該省思與覺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