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確不太熱衷去看香港話劇團的戲,原因是對那種「舞台腔」和用書面語文法來說廣東話台詞很抗拒,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已對很多台詞的「話劇」失去了興趣,加上近年已很少過香港看演出,話劇團公司化的作品,我只看了《新傾城之戀》(○二年華文戲劇節),這個戲也沒法挽回我對「話劇」的熱情。
這次再次過海看話劇團戲,本因為《盲流感》這部戲的原著《失明症漫記》。我並沒有看過小說的原著,為什麼會如此感興趣?後面再談。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話劇團這次選對了戲,《失明症漫記》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的名著,故事講述某城市突然出現了一種名為「白色眼疾」的瘟疫,人們一個一個的失明,為了防止瘟疫,政府將這班帶病者隔離到一個廢人院去,作者透過這些盲人的處境,將人性的墮落揭示出來。有關盲人的戲劇很多,而且受歡迎的不少,像早前澳門演藝學院的《創奇者》和曾經被拍成電影的《伴我同行》等,《盲流感》的故事本身也沒有太出乎意表的情節,如果作者沒有安排眼科醫生的妻子不被感染的話。丈夫因與第一個失明者疹症而被傳染,妻子唯有裝盲陪同丈夫進入隔離營,這不是一個想像中的浪漫故事,相反,人性中醜惡面一幕幕的在妻子眼前出現,更可怕的是,就只有她一人「看得見」。自私、貪婪、仇恨、淫慾等在盲人的世界中,竟漸漸被合理化,只有「看得見」的妻子,自覺自己存在於一個非理性的世界中,所有人都像野獸一樣只要求糧食和情慾,只有她還希望改變眼前的一切,只有她孤獨地反抗。在強權和慾望之下,即使她被同房的男人和丈夫出賣,她仍在設法改變和反抗......。或者,如果將戲劇裡面的情節,搬到現實中來,這位「看得見」的太太,她的堅持與反抗,才最像是一個「寓言」。最可悲的是,當瘟疫沒有原因地過去,人人恢復了「視力」,又過回從前一樣的生活,卻只有那位太太仍然「看得見」那個失明的地獄;她的反抗也許在「失明」的世界有效,在「開眼盲」的現實中,卻只有無奈的悲鳴。
二.
沒有梁家輝沒有詹瑞文,也沒有因嘲諷時弊而起的即食笑聲,《盲流感》剩下的只有一個嚴肅的主題,即使我對那一台風格極不協調的演技有些抗拒,舞台美術和音樂設計也未能好好整合,但心裡卻由衷欣賞話劇團選材的勇氣。故事中的瘟疫隔離區,以及人們對傳染病的恐慌,在在逼使觀眾重新面對「非典」的惡夢,欠缺普遍觀眾所期待的「娛樂性」;劇中極權政府的偽善、不人道和無能也是這個戲另一個不討好的面向,大有可能令該劇不能像《新傾城之戀》一樣到不同地方巡迴演出,在這些不利的「市場」條件下,話劇團仍要排這個戲,無非就是一種對藝術的執著與追求。當然,作為一間「大公司」,其侷限也顯而易見,大場院,大佈景,或者能顯示劇團的實力,也可帶來較可觀的票房防收入,但對整個戲的節奏和能量一點幫助都沒有,上上下下,看來「有看頭」的佈景,滿足了感觀上的享受,卻犧牲了該劇應有的感染力。所以,看這個戲的感覺是矛盾的,一邊為一台未如理想的表演而皺眉,另一邊卻被劇中所傳遞的信息而震動。
《盲流感》由香港話劇團和中國國家話劇院合作,導演王曉鷹,澳門戲劇界的朋友相信不會陌生,王導演先後為澳門劇社和澳門藝術節導演過《雷雨》、《屋外有花園》和《群鬼》三個戲劇名著,《盲流感》也延續著他具爆炸力的導演風格,幾場群導的處理也看出導演駕御一個大戲的功力。赴港看《盲流感》其實出於一種好奇,據聞導演當年曾提議集合澳門戲劇界的力量排演《盲流感》一劇,可惜由於當時「非典」剛過去,主辦者不欲演出此「敏感」題材,王導唯有改排另一劇作,澳門觀眾因此跟此劇的世界首演無緣。雖是傳聞,但卻引起我不少想像,一邊看戲,一邊想像這個戲如果真的用本地的演員來排,將會是個什麼模樣?誰會飾演誰?而搬演這個演出,實際上是太敏感還是太寫實?突然,台上傳來一句台詞:「恐懼叫我們失明!」我彷彿明白了些什麼似的。而為了保持隔離營的「正常」,「看得見」的太太唯有繼續裝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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