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我們這一代的劇場觀眾,看《紅顏未老》不得不將次與李宇樑的兩部舊作《冥中行》和《澳門特產》扯上關係。而將這三個劇作相互對照之下,我們大概看到李宇樑這二十年來觀看/描述澳門的角度的改變,也可以看到一個離岸劇作家如何從他的作品中呈現其個人的身份認同問題。
《紅顏未老》的寫作手法可說是集《冥中行》和《澳門特產》的大成,幾十年前的女鬼為尋親而返回現實中的澳門,見證了澳門的種種變遷,這個全劇的主要戲劇動作完全是來自作者當年受香港流行小說《胭脂扣》啟發而創作的《冥中行》;而《紅》劇透過女鬼在不同年代多次回到陽間來「論述」澳門的變遷,則運用了跟《澳門特產》相近的敘事手法,而劇中講述七十年代末移民潮一場,更幾乎將《澳門特產》的同類場面簡化後照搬一次。
* 誰是主角?誰說故事?*
然而,《冥中行》寫於一九八五年,《澳門特產》寫於一九九六年,《紅顏未老》則是最近的作品,劇作者經歷了近二十年的生活、社會和歷史的變化,觀看事物的角度,當然不會像劇中女鬼「玉蘭」和「香港人」一樣,與現實世界完全處於一種割裂的狀態;而作為一個如「玉蘭」一樣隔一段日子才回澳一次的離岸作家,其在身份認同的問題上亦必有很大的改變。
《冥中行》寫於劇作者移民加國之前,女鬼與丈夫在清末時視剪瓣子為「斷根」,而處身八十年代的Simon則在移民還是當太空人的問題上進退失據,最後女鬼和Simon都決定不再回頭,將根剪斷。到了《澳門特產》,劇中人卻沒有這種灑脫,在回顧個人過去三十年的成長經驗的同時,劇作者從什麼才是「澳門特產」一直問到什麼才是「澳門人」?一個剛移居外地的澳門人,以一種對身份的疑惑貫穿著整個劇作。
從《澳門特產》到《紅顏未老》,剛好十年,故事的主角──即觀看澳門的角度,已從一個土生土長的澳門人,轉變成兩個「過客」──一個隔差不多十年才回澳一次的女鬼,一個每個星期從香港來澳賭錢的港客。「澳門」已變成為一個被「旅客」所「論述」的對象,而非由主角親身經驗的現實。
兩位主角以似乎是本地人實為「旅客」的目光來凝視澳門,而舞台設計也著力於呈現澳門的金碧輝煌、燈火燦爛,強化了「表面看來」的澳門圖像,而一段段澳門大事、澳門歷史,只是劇中人口中的「資訊」,對主角的思想行為改變和影響微乎其微,劇作者有意無意將歷史的深度淡化,令人想起詹明信對後現代文化的批判:「『現在』一旦成為『過去』,便需要『歷史』來加以重新構造。而『客觀精神』卻無法凝視、觀察以至於重組這過去的支離破碎的歷史;它所能大約感應到的,只是柏拉圖洞穴裏的虛幻映像……我們只能通過我們自己對歷史所感應到的『大眾』形象和『模擬體』而掌握歷史,而那『歷史』本身卻始終是遙不可及。」(詳見《後資本主義社會的文化模式》)
* 擦身而過而過的「歷史」 *
在劇場的呈現上,將歷史事件中的人事,如「關閘事件」和「一二三事件」刻意「失真」且近乎「鬧劇」式的處理,更凸顯出劇中的「歷史」不過是一段與劇中人/觀眾「擦身而過」的資訊,一身「古著」和滿口過時的港澳口語,也不過是一種消費式的「懷舊」。即使八九年那一場,在女鬼哼起《血染的風采》時,賭徒有過一陣嘆息,不過,緊接而來的一句笑話,馬上又把歷史的痕跡沖淡,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形成上半場大部份時間只有「歡樂今宵」式的喜鬧片段,歷史事件在此變成流水帳般的符號標記,對人物的個性發展沒有影響,對主題的表達也無甚幫助。
帶著拼湊了一小時十五分鐘的笑鬧與疑惑進入下半場,看到玉蘭以長輩的身份教訓澳門青年「阿笨」,以及賭徒趕在「時晨到」之前將玉蘭帶離賭場時,方知道劇作中真正要說的現在才正式開始。
撇開劇本中「水份」太多問題,《紅顏未老》和李宇樑的前作《冥中行》,確實有著耐人尋味的對應關係,其一是前文已提及過的敘事者已由本地人變成外來者;其二則在主題上,如果《冥中行》說的是對個人安身之所、回溯「根」之所在的思考,那麼《紅顏未老》(起碼在最後半小時中)所關注的卻是「根」的未來。
* 內疚比饑餓更難受 *
一句「Like Mother, Like daughter」或「Like Father, Like son」,點出了上一代與下一代之間的「因果關係」。爛賭港客的兒子不足十八歲就希望放棄學業,進入賭場工作;而玉蘭當年跟女兒失散,其實是因為她為了讓自己吃飽,而將女兒棄於走難途中。於是玉蘭一再問賭徒:你真的信有前世今生嗎?其實也在問澳門人:你相信因果報應嗎?還是大家現在就像玉蘭當年一樣:為了溫飽,放棄下一代。
也許是劇作者對澳門愛之深、責之切,劇終時也不忘借玉蘭的口將主題說出:「內疚比饑餓更難受。」作為上一代只求暫時溫飽而種下的果──女兒,她已經失去自己的中文名字──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根。這個劇作者對社會現狀的反思,比上半場那些流水帳式的歷史資訊更貼近澳門的現實,可惜導演似乎很刻意地繞過主題上的社會意義,無形中凸顯了劇中人對歷史和社會現實的冷感,這算不算是從另一角度反映了澳門人的特性?
從劇本到舞台呈現,《紅顏未老》明顯是個未發展成熟的作品,戲劇農莊這次起用了大批新晉演員,從汲取經驗和培訓演員的角度而言是有必要的,但同時也影響了演出的整體效果,大多數演員在聲線、唸白和形體訓練上還有待磨練,幾位老經驗的演員由於角色所限只能保持水準,而未有太大突破,反而佔戲不多的鄺天樂有令人驚喜的表現。舞台設計方面,並非傳統中為「編導服務」的佈景,它自身也希望演繹著設計者對作品的理解,在幕啟時的確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但整體而言未能跟導與演有足夠的互動,演員在「迂迴」的演區中演戲顯得有點不自在,也影響了演出的整體節奏。
作為一個「新鮮熱辣」的本地創作,《紅顏未老》具有不俗的框架和基礎,去掉劇作中不必要的「水份」,在舞台呈現上除了討好觀眾追求娛樂的心態外,多花一些心思在該突出的地方,不難成為一個具本土意義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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