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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5-27 20:21:02 人氣(399) | 回應(6) | 推薦 (0)

<作祟(下)> 吳妮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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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尾鼠似地竄溜入自家廚房,往後坐倒在長凳上,這才呼了一口氣(抵達時間——他看一眼錶面:十一點五十三分),伸脖子一望,他女人春枝正是後背熱汗直冒,握著菜鏟站在鍋子前快炒,知道他回來了,頭也不回地送過來一句:「又出去了?」油鍋裡沸聲滾滾。
根茂沒有應答,掏出褲袋裡的菸,摸來一隻打火機點上,半吐著雲霧,在那煙光明滅裡呆想著: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了哪?
「要呷飯了,不要再呷菸。」他女人叨唸著,收拾了油鍋,端來最後一碟菜。他悻悻地把剛抽沒兩口的菸給捻熄,望著桌上三小碟菜,說,「就這樣?」
「嗯。」
「暗時宜秋回來不會只有這樣吧?」根茂半有點詰難地。
「宜秋今天不會回來。」春枝坐在他對面,很平靜著一張臉面。
根茂聞言臉色瞬地變了一半,「誰講的?」
「宜秋今天不會回來。」春枝自己吃起來了,絲毫不理根茂一般。
「伊何時向你講的?我怎麼都不知!」根茂半是驚詫,半是火氣燎起,「伊昨晚明明跟我說今日下午到家——」他想起昨晚接到的電話,清楚分明,宜秋猶自開心地說要伊去庄口接呢。怎樣又有變卦?
春枝再不言語了,根茂亦不問,賭氣也似地速速扒飯,愈想愈覺離奇。他偷偷抬眼看春枝,伊無啥表情,他想,這女人最近也奇怪起來,常常故意和伊唱反調,他自在心中悲哀地嗟嘆著,難道是和春枝也到了愈走愈無味的年紀了?原以為宜秋上台北去,家中兩個老的能夠互相照料作伴,沒料到這兩三年春枝對他反是一天過一天地冷淡,不僅對他說的中邪之事斥為無稽之談,連過問他身邊大小事也不曾。根茂真正地孤獨了起來。尤其那些稀異離奇的事不但大白日有,暗暝時分也來攪纏。

往往是那樣。有好幾次,根茂和春枝休睏之時,春枝總早早睡去呼聲大作,獨留他一人在黑暗中無以入眠;又或者他好不容易淺睡片刻,卻又在朦朦朧朧中醒覺過來,張大著兩粒眼睛,渾身不能動彈。那樣過了好一陣,到了夜半,房裡的詭麗情景便開始上演——
根茂在眠床頂清清楚楚看見,無光的房間出現了點點螢火,大批的火金姑閃著燐燐綠光,一瞬間棲滿了窗簾和牆壁,像似妖魅的星星,拍翅移動時猶能聽見此起彼落的摩擦聲響,嚓嚓,嚓嚓。初見時,根茂著實被這景象嚇壞,張口結舌直想翻身搖醒春枝叫她起來,鑑定夢境的真假,然而卻力不從心,伸直喉嚨怎樣也叫喚不出聲。他閉上眼睛,再睜開,那些奇詭物事竟都還在,兀自繼續搬演。(究竟是不是夢啊?他心底自忖)久了,根茂竟也放棄掙扎,遂逐漸在以後的晚上,平靜異常地觀賞眼前龐大安靜的展演。
除了火金姑,幽眛的角落不時爬出巨大毛蟲,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攀行於牆上,蠕蠕而行,所經之處留下隱隱銀跡,不多久蟲體便爆成漿液,綠汁四處飛濺,點點沾上牆面及根茂與春枝身上覆著的棉被(可是早上一看又沒有了,真奇怪吶),在火金姑的冷光照射下散出森森光芒;又還有飛蛾繞室振翅飛行,一撲一息,伴隨恐怖的啪啪聲,其中且有一兩隻停於屋脊下的大樑上,以交尾的姿態,痾下泛著銀光的透明液體,直直滴入張大著嘴打鼾的春枝嘴裡,根茂轉過頭來無比驚奇看著,他心想,也許就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春枝才變得奇怪起來啊。
有時,宜秋也會出現。伊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初發現時根茂大吃一驚,直想衝口問她:啊——你在這裡幹嘛?不過當然是問不出來的。伊穿著一件根茂未曾看過的洋裝(搞不好是在台北偷偷買的),微微笑著,長髮圓盤臉,立在那裡仍很端莊秀麗的樣子。那些蟲物都自動自發地繞過她,空出一圈,在之外吐氣搏翅。根茂想不明白為啥宜秋暗時會跑入他的夢裡(抑或不是?)來,不過伊最近也真是太少回家了,偶爾在這樣的時刻見到宜秋,根茂覺得也很能一解他想念宜秋的愁苦。只是以往根茂醒後和春枝提起在伊呼呼睡去之時見到眾多蟲類的事,總換來春枝罵他「神經病」或不理不睬,他就更加地不敢提起竟還在幻詭的景象裡也看到了宜秋一事,一定會被罵得更加淒慘落魄。

那樣不言語地扒完了一頓飯,春枝自起身又去收拾碗盤,根茂懶洋洋地挺撐著肚子,閒踱至院埕邊的屋簷蔭那裡,點上了菸有一段沒一段地抽著(他舉起手來,十二點十分)。還早啊,他瞇著兩隻皺紋眼,透過被強日曬得有些發黃的睫毛向外看著,烈日燦亮,路上煙氣蒸騰,離宜秋到庄口還有一整個下午,他已經坐立難安起來。宜秋上次回來印象裡是好半年以上的事了,伊應該是很忙啊,台北的生活步調總和鄉下不同,伊那麼忙,也是好事,只是到底也該交個男朋友了,伊今年有二十好幾了呢,再找不到對象,除了自家急,還怕庄裡人笑話。這次伊回來,定要好好催一催了。
根茂一面這樣臆想,一邊伸手摸著自己的下巴,他突然想到該好好地刮刮鬍子,女兒回來好歹也得把自己弄得體面點哪。他再摸,從腮邊一路摸到下頷,怎麼了?除了老人紋外一片光滑,彷彿前不久才理過,寸草不生。自己是何時刮的,怎會一點印象也無?他跑進浴室對鏡照看,果真是乾乾淨淨,連鬍渣都未冒出頭來,正在大惑不解之時,春枝從外面傳進來一聲:「免刮啦,你昨日才刮過。」他聽了訥訥地應了一句,望望自己,再低頭洗了一次臉,想著自己的記憶力真是不行了(搞不好和別人作法弄他有關?又或者這些症頭和怪事全都是一起的?)。
根茂無以打發時間,他隨意轉了幾台電視後,決定睏覺來解決一整個百無聊賴的午後(秒針顫顫前進,現此時十二點三十)。他倒進眠床,磨蹭來磨蹭去,數算著時辰,竟也糊弄著睡去了,迷迷糊糊地,連番作了幾個夢,夢裡面近來所歷怪事顛來倒去地搬演了一次,又錯亂地跳接夢到自己尚年輕力足的時候,那時節還常下田工作,和春枝一同打拼,尪某感情好得很——不似現在這般冷淡,他在夢裡竟還回神想起。——然後宜秋在讀國小,還是國中?他歪著頭看著伊在院埕上跳格子的背影,竟認不出那是什麼時期,那身制服,好像伊讀國小時,又好像國中時穿的哪。他努力睜大眼想看清,遂舉起手來招著喊「過來噢」,眼睛卻被一陣銀光逼刺,他往光源看去,發現自己手上的錶發出奪目的像日輪一樣的光芒。怎麼這時候就有手錶了?伊不是還在唸小學中學嗎?他一瞬間這樣地想著,那光芒隨之散逸開,在空中無目的地漫伸,終至侵吞了宜秋站在格子起點小小的身影,融成亮糊一片,根茂也跟著驚醒。
他醒來後才發現,那片夢裡的亮光不是錶發出來的,而是西晒的日頭從窗戶射進來的餘暉。他倏地坐起,馬上瞥過錶面,五點三十七分——好在沒有過了接宜秋的時間。根茂心中暗自算計,這裡慢慢走到庄口,最快也要十五分鐘,宜秋的客運六點到,他現在走去,還等得到她。
他於是沒有遲疑地換衣,稍微整理一下,便要出門。臨出去時,他拐到廚房紗門口,春枝已經理完一下午的家務,在裡面起鍋爆油了。他略略頓了一會,說道:「我現在出去接宜秋啊。」看看裡頭動靜,春枝只應了一聲,仍是背對著加油添水,丟一把菜下去,爆出龐大嗶剝聲響,淹没了其他聲音。他再提高聲音叮嚀一句,「女兒回來,多炒幾個伊愛吃的!」也不知春枝究竟是有無聽入耳。

日頭已經斜了,根茂從自家出來,鄉下特有的每到傍晚便吹起的涼風讓他覺得舒適非常。他到現在才真正滿意地心情輕鬆愉悅起,連腳步也不知覺地變得輕快。從他家三合院埕開始算,總要走過一條曲折小巷,才來到庄子裡的主要大路上,大路繞庄中心的小廟埕而過,再往外圍走過幾戶人家才是去庄頭的途徑。他不疾不徐地迎著風散步行走,路上看到幾個過往熟識的村人,也喜孜孜地跟人家主動問飽道晚。
真是好晴的傍晚哪。根茂心底一面快活,一面走過庄頭鋼鐵廠的外圍,他回頭看了一下,因現此時心情大好的緣故,那工廠看起來也沒那麼討人厭了,只除了心裡隱隱還有些疙瘩。他掉過頭來繼續走,路旁景觀漸漸轉成兩大片水田,延伸開去直至盡頭,一側且被即將落下的紅日染成水光豔豔。好久沒走這路接宜秋了,他想,自己也不知有多久沒看過這平原上的落日風光。一方水田中間有隻白鷺鷥,原先遲遲止住不動,似乎是看見根茂,一路隨著舉腳輕踏,亦步亦趨,然後瞬間輕盈地飛了起來。
根茂走至庄口時,車子還未來。他於是坐在那兒等著,指針直指五點五十五。若是客運準時,再等幾分鐘伊就到了。他捺住他的微微興奮,坐在庄口一塊方石上等著。
他沒有仔細看,身後遠遠走來兩枝模糊人籤,一長一短。那兩人是認得根茂的,長的遂向短的私自講起了——

—伊又擱來了。
—誰?
—擱有誰?
—你說伊啊。
—……每日都來,兩三年了,伊每日照常搬演一次。
—為什麼?
—伊女兒卡早在這裡給鋼鐵廠貨車撞死。據說是當場哩。
—……也是可憐哪。這件事我怎都不知?
—你太少回庄裡了啦,庄裡人都知,伊老早肖去了。

好在晚風不順向,那聲浪斷續傳至根茂耳裡時,已經聽不清了。他只依稀聽出那兩個是庄裡人,回頭去笑著打了個招呼,那兩人反而給他嚇了一大跳,閃閃躲躲著避在路旁急急走過去了。根茂再回過頭來,看見方才的白鷺鷥飛久了又停下來,伸足到他身旁不遠的水田中央,他玩心大起,撿了腳邊一顆碎石扔了過去,恰好擲中鷺鷥的腳旁,濺出水花。它一受驚,撲撲地拍著翅膀又飛起來,飛進了橘紅交錯的霞空裡。根茂大笑出來。今日裡,他未曾有一個時刻,笑得比現在更開心了。

台長:寫作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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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 圖文創作(詩詞、散文、小說、塗鴉、插畫)

葉峻宏
2006.10.19下午在成大醫院的7-11巧遇到妳,妳正在和一個男同學講話,匆匆一撇我只有倉促的記下妳的名字,如果我不主動寫這封信給妳,我和妳就像是兩條平行的鐵軌,永遠不會有交集點,因為妳已經偷走了我的心,無奈我沒有帶名片,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妳撐著陽傘離開,看妳已經是個準醫師而我是個大四技職院校的老學生,但是我並不自悲,因為我還要繼續升學,醫生給予人家的感覺總是那麼高不可攀的上流階層,不知道妳的看法為何?
2006-10-20 02:24:05
原作者
很久沒來這個站台了,也沒有想到會有人來此回應文章。今天上來正巧看到。
不知您是哪位朋友?
呵呵。醫師現在已經不是「上流階層」了,是工時超長而且相當疲憊的一群工作者。尤其是像我們現在還未考過執照還未選科,正煩惱得焦頭爛額的實習生,面對這種生活很苦惱焦躁哩。
2006-10-29 13:00:03
葉峻宏
原來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曾經有位女性朋友告訴我,喜歡寫作的人,心思都比較細膩,看事情的角度也比較不同不知道妳是否贊同?
2006-10-29 21:32:20
葉峻宏
妳現在是否已經大七?,我今年大四就讀於餐旅系,65年次夠老了吧!
妳平常除了寫作外,都做那方面的休閒活動,來排解妳的苦惱?
2006-10-29 21:52:26
葉峻宏
妳從台北來台南這麼多年,是否把台南的小吃都吃遍了呢?如果妳對小吃有興趣我願意當導遊,我常去府前路的莉莉水果店
2006-10-29 23:12:29
原作者
我目前的確是大七,所以處於沒有時間發展寫作以外興趣的階段...寫作比較個人,可以獨立完成且不受空間時間限制,不用成本。其實以現在的狀況有時連騰出時間來寫作都有困難哩。我到台南來吃過部份台南小吃,您提到的莉莉水果店我也去過。如果您想要討論文學的話非常歡迎,可以移駕至另一站台:http://blog.yam.com/yvonnewnm
這裡大概比較少有人會出沒了。
2006-10-30 23:5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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