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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5-18 22:14:01 人氣(566) | 回應(0) | 推薦 (0)

< 十面埋伏 > 吳妮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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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

晨起,我在乍亮的鏡子反光中驚見自己憔悴的面容——臉泛白略水腫,眼眶下緣一抹紫黑淤積,就像有隻病妖寄居在我的腦殼裡,曾經伸出牠枯瘦的手指在我眼周揩了一圈,留下的邪惡印記——這絕對是昨晚為了考試熬了一夜的緣故。再來,我的喉嚨像哽到魚骨,每嚥一下口水便感到刺痛,趕忙張開嘴對鏡檢視,果然不錯,右側的扁桃腺已經腫得像個松果,紅得像個爛熟的棗子,可惜的是它再熟也掉不下來,只是極不識相地卡在咽喉,如眼中釘,如芒刺在背。
這總是一種警訊,這表示你還有救。我這樣地安慰自己。多年來和自己身體狀況交手纏鬥的經驗告訴我,免疫力低下,在我身上第一個失守的總是扁桃腺,它被我視為如烽火臺般在身體裡周匝排列的淋巴結之首。「只要考完試多睡覺就沒事了——」我心裡這樣想,似乎是在安哄它,那個已經為我奮戰了一整夜的隘丁,然而,不知從自身哪個深不可知的地方,我好像聽到了……非常隱約地,戰鼓咚咚擂起。

歸根究底,會造成我如此心力交瘁的原因,其實大可以怪罪到那本又厚又重的病理科原文書,它是這幾個月來耗竭我們所有體力的禍首。這本書厚總有兩塊磚頭,內容從頭到腳,由內而外,無所不包。翻開幾頁,你將會發現,它除了最常見的幾種文明病以外,還列舉了許多即使你行醫一輩子都不見得有幸一睹的離奇疾患。更令人驚訝的,我猜大概會是有一塊磚頭以上的厚度,用了許多描述、形態判別方法和實體器官的彩色圖片作註來講述的,癌。
教授已經開宗明義地說了:人類的器官病變有一半以上都是癌症。打亮在白幕上的投影片數據則更讓人驚心動魄——每四個死亡人口中,就有一人死於癌症。此難纏病症更連年蟬聯十大死因之首,遠超過意外、自殺死亡率。也就是說,你可能生性樂觀、一輩子遇不上一次火災、從沒發生過車禍、還躲得過地震中砸下來的物品——卻終究得上癌症。
因此這堂課一旦開始,造成的最立即影響便是全班人心惶惶,紛紛將自己芝麻綠豆大的不適向一條條的癌症病癥對號入座,似乎這個有可能,那個也有機會。結論是自己身上五臟六腑,外加皮膚、血液、骨骼、肌肉及一顆腦袋,通通都可能是病灶的預定地。這樣的情節絕不誇張,因為我就是其中一員。想想,當你成天讀到的都是「……某某癌症的預後極差……」、「得此病的病人存活不超過五年……」「進程快的大概在兩三個月內,」時,怎能夠不膽戰心驚?我想,在罹癌之前,我們先得到的,多半是一種可稱之為「癌症恐懼症候群」的心理疾病。
事實是,在塵世行走二十二年,這時間已經足夠許多瘴癘的源頭攀上身軀。每日出門,城市中充斥著的漫天煙塵、隔座總有陌生人吞雲吐霧,你在吐納之間,逼不得已地全盤接收廢氣;又或者,是家庭中掌理上上下下每日伙食的大廚,屯積了許多油煙在呼吸道裡?結果是,你我的肺部都不可避免地出現黑色沉積斑點,再也不是嬰兒般的嬌嫩粉紅。
再有,便是臺灣人帶原率居世界之冠的B型肝炎,雪上加霜一些過度操勞、飲酒、復又感染他種肝炎的因素,條條殊途同歸,指向肝癌一路;染髮次數過多已經證明會罹患膀胱癌;時常嚼食檳榔或飲食忽冷忽熱最好發口腔癌,嚴重患者常口腔纖維化而僵硬不能張嘴進食,甚者整個臉頰切除;更別說長期曝曬會造成皮膚癌、東方人常得的黑色素細胞瘤,還有常吃醃漬物會間接引發鼻咽癌,女性更是時不時就可能發現自己腹內的硬塊,也許是卵巢癌、子宮肌瘤或畸胎瘤……

它們像是用吸盤或足爪牢牢黏附於身的蟲子,令人畏懼生厭,卻怎麼甩都甩不去。

有趣的是,仔細觀察作為公共媒體的電視電影,它們總讓人誤解。戲裡的美女主角們最常得的盡是一塵不染的淒美絕症,諸如血癌、骨癌,還有先天性心臟病,殊不知凡間的婦女們其頭號公敵是乳癌和子宮頸癌,若沒有早期發現早期治療,抗癌過程不僅艱辛——大動干戈加上化療——還得忍受可能的面目扭曲的慘痛苦楚。但這絕不在螢幕上搬演,因為切除乳房會使女主角身材走樣,女主角撥冗去做「六分鐘護一生」的子宮頸抹片檢查未免太煞風景;更不要提罹上了毫無美感的肝癌、肺癌及直腸癌:女主角一旦邁入了黃疸期就再也不是蒼白動人、皮膚好得如同剛從SPA中心走出來的秋田美人,要她自承因吸菸過量而得肺癌亦是難如登天,你也不能想像她趴在手術枱上被人切掉一段直腸是什麼景況,那畢竟與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太不符合,況且還有許多劇情得在女主角這段病史中交待,所以我們看戲不僅要相信,且要體諒編劇。然而回到現實生活裡,我一點也不擔心自己得到血癌,卻對乳癌和子宮頸癌耿耿於懷——因為我三餐都吃人間煙火,而且我知道它們的好發率高得驚人。除了這兩者,我還額外擔心自己的腦中窩藏了一枚腦瘤。
這樣戒慎恐懼其實不是一兩天的事,它肇因於我一位高中同學的死。三年前的冬天,母親打了一通電話告訴正在南部大學準備期末考的我,和我相熟的那位同班同學因為腦瘤過世了。再更早的幾個月,其實我們都已知道她發現身體有異,也住過院動了手術,然而我們都以為她康復了,因為她回到學校去,還笑咪咪地詢問教授她要補考的事情。沒有想到緊跟著的是再次昏迷,十幾天後醫師便放棄,她的父母最後決定拔掉維生系統。怎麼來得這樣快?前後才只三四個月。但我想那些可惡的細胞在她腦中孳長蔓延絕不僅止於那短短的時間,很有可能,在我們還未畢業、在我們歡快地談笑時,那原初的邪惡細胞便已在她的腦中悄悄地繁衍。那靜靜的殺機。
後來我並沒有去她的公祭,最後一面是已經來不及見了——據去的同學表示,是全身插滿二十餘根管子,臉腫脹而雙眼緊閉,唇色泛黑——沒有見,便以為可以避開死亡感的真實襲擊,而認為她還活著,只是許久不見。然而自此以後,我便將自己歸入「腦瘤高危險群」的一份子,只要腦壓過高或是昏沉、偏頭痛,就疑心是否有東西作祟。這實在不是我擔憂太甚,而是同學給我的啟示。畢竟那年,她才整二十歲吶。

沒有想到在我確定被腦瘤纏身之前,另一種惶惶不可終日卻捷足先登地佔領了我腦海的龐大腹地。
去夏某日,無意中感覺到右頸部有一粒東西「彈跳」而出,霸道地盤踞在原先圓滑的頸項曲線中間,彷彿一座小小的丘陵。不痛,也不動。我頻頻按壓,除了稍微判斷那可能是一顆腫大的淋巴結外,沒有任何主意。誰知替我看病的醫生似乎比我更緊張,東看西摸,原先不痛的地方被捏到疼——「多久了?」「有沒有常流鼻水,」「有流鼻血嗎?」「聽東西會不會感覺到隔了一層,沙沙的?」——他拋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那種急促好像在暗示這很棘手;而我在拿捏回答的尺度,會不會稍一有誤我就被打入重症病患,要受檢驗切片等等一大堆酷刑?
為了安全起見,醫師以電光火石的速度替我扯下一小片紅腫並呈指突狀的扁桃腺,又抽了血。他說怕我的淋巴結是個腫瘤轉移的癥兆。
下次再去,壞消息像癌細胞般擴大。抽血結果出來,證實我感染了EBV——一種麻煩的病毒,麻煩在於它容易引發好幾種嚴重疾病與癌症。「有可能會得鼻咽癌噯,」醫師叫我張大嘴巴,他自己則瞪大眼睛地恐嚇我。這一次,我躺在診療床上,醫師打算直搗賊窟,要切下兩小塊鼻腔組織做化驗,以判斷我是罹癌或是純粹剛染上這種病毒造成的淋巴發炎。我無可抗拒地仰臥,任憑年輕醫師用棉花棒深入我的鼻腔塗上於事無補的麻藥,接著他再緩緩伸進一支不鏽鋼的巨大鑷子——前端且附上切割組織用的利器——直抵我的鼻腔後壁,然後出其不意地使勁一扯……噢。我痛得淚花迸濺,想叫也叫不出聲,活像一個溺水的人,鼻子哽住的那種痛楚,而且更甚。淚眼迷濛中,我的餘光瞥見銀色的兇器又慢慢拉出,前面多了血肉淋漓的一小團,那團鼻腔組織被拋進盛滿生理食鹽水的罐子,在裡面悠游著,載浮載沉。緊跟著同樣的動作又在左側的鼻孔重複上演一次。結束後,我的兩隻鼻孔均插著有筷子那樣長的棉花棒止血,痛到極點,臉上淚痕滿佈——這絕對和拔舌獄一樣恐怖。
我的憂慮如沉鬱夜色一層一層地加深。回來後,吃飯時也想,洗澡時也想,行走坐下都在心神不寧中:我會不會和那同學一樣?和我相隔兩地的母親則是無時無刻不打電話來問我:到底是會痛還不會痛?會不會移動?醫師怎麼說,切片結果要多久才會出來?她又到處詢問她用盡各種方法可以找到的醫學專業人員,把我敘述過的症狀一樣一樣地丟出去,等待著人家的回覆,再自行辯證比對可能的結果,即便是如此一來還是不能確定什麼;然則她還是不灰心,近於一種無可奈何的執著,一次又一次地來電問我早已重複回答過無數次的同樣問題,想淘瀝出我遺忘的蛛絲馬跡……
這種懸而未決的精神折磨遠勝於一切明白的肉體苦楚。在那等候切片結果的兩個星期之中,我反覆地將回憶快放、倒帶,企圖找出可能傳染給我的兇手;想起了許多延宕的夢想,以及可能美好的未來生活藍圖;又後悔當初大二時沒有選到「醫師與生死」這門課,就算現在想練習寫遺書分配僅有的財產都不知從何下筆;我在腦海中預想,如果只剩下些許生命,要做些什麼?但心裡竟然極不爭氣地是一片空白。難道連生命的終止都是這樣地不夠熱鬧精采?最後我竟生起自己的氣。
我還格外地懷念那兩塊鼻腔組織。不知它們現在如何?我且想像病理室怎樣處理我的血肉——是否也是包埋、削薄、去蠟?最後它們搖身一變,成為如同我們病理實驗課用的玻片——纖薄的一片組織貼在薄玻璃上,被我們夾在鏡臺與物鏡間,那不曉得曾經是哪位病人身上的一部份,如今變成顯微舞臺的主角,雙眼對焦,聚光燈亮起,無論哪種疾病的最初根源,都在這視野中赤裸現形。
被放大數百乃至數千倍的巨大病變組織在白幕上打亮抽換,暗室裡鴉雀無聲。老師是如此形容那些癌化的細胞——排列失序,紋理錯雜;染色體分裂有誤,核質比變大;還有異於正常細胞的染色質深染,惡形惡狀的細胞如蟹橫行、擴散、蔓延……我的耳邊猶有他叨叨的叮嚀淡出,眼前卻是扭曲的圖像壓逼過來。
這種顯而易見的失序,無疑地是一種人體自身最原始基本的反叛。根本無從怨怪起。我們幾乎無所不能,卻無力去掌控身體深處一顆小小細胞的背離。它們趁隙變異、扭曲,潛藏埋伏於未知的角落,聚集、孳長、散佈,不知在哪裡悄聲商議著陰謀,企圖聲東擊西。待得它們大舉旗幟地向其他器官進軍攻擊,我們卻往往只能坐視著這場叛變……
更悲慘的是某些癌症具有家族遺傳的因子。在這群人身上,預謀早已埋好伏筆,就等著突如其來的刺激成為臨門一腳,多像是與生俱來的古老咒詛,輪迴了一代又一代,最終還是在某一時刻應驗,那般地無奈與無計可施。
就算是僥倖,基因裡沒有致命的密碼,那好吧,可以少提心吊膽一些。然而這並不表示可以就此逃過癌魔的蔭翼——現在的自然趨勢,只要活得夠久,某些腫瘤幾乎百分之百一定上身,諸如男性的攝護腺癌,它已經漸漸地成為生命中類似生老病死一般自然的一環,這顯然是一種社會文明化後的結果。都說人定勝天,然則某些回合裡,一種出於人之外的力量似乎總是有辦法略勝一籌——

結果終於出來了,沒事。我懸宕了好多天的一顆心總算鬆下,醫師卻馬上追加了一則但書,「也有可能是沒切到腫瘤。」所以得時時回來抽血追踪,但這總比立即宣判死刑來得好,我抽血抽得心甘情願。他又說:既然你免疫力比別人差,就多休息多睡覺,把體力養好,免疫力自然會提升……我知道我知道。連連點頭之餘,我還在擔心即將來臨的考試。對於醫師的好心諫言,我心裡絕對服膺,卻總勻不出空檔來實踐。
昨天我就又為了考試熬了一夜,今早果然得到現世報。我安慰自已,等考完今天的試,我就好好睡它一覺,以免身當健康指標重責的扁桃腺如此腫脹。然而就在我臨行鏡中一瞥的同時——是我疑心或是怎地?我以為我聽到了一些細碎的聲響。像什麼動物在磨擦著彼此,或隱隱然有股震源在內的節奏。我似乎可以看見它們在黑暗中睜著又圓又黃野獸一般的眼睛,竊竊地交換一些什麼,伺機而動。不行,別磨蹭了。我充滿狐疑與戒心的身影於是從鏡中淡出。但它們仍在。一如樓板上鼠群不絕於耳的奔跑與吱吱,細密綿延,沒完沒了。

台長:寫作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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