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寂靜的班房內有著柔和的燈光,牆上掛著的兩個時鐘同時向我說「十點吶」.假如現在有人把對外的門給推開一點點,想必一定能聽到鳥聲.
再低下頭,我真的覺得檯面上的試卷我已經檢查過了.八點半開始的考試,十點離場也不算太魯莽吧?身邊都有人站起來嘍.
那是四月的一個星期三,我剛寫完畢業前最後一個考試.跟教授道謝後,我緩緩離開班房.
看,猜中了吧!步出室外我第一樣留意到的就是小鳥聲,也可能是我平日都是從一個班房跑到另一個班房,很少對這些事留心.我走著看著,走到平日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今天考試,當然沒有大量的車.但我也在路口停下了,一邊吹著風一邊看看四個路口.
我想起電影 Cast Away 的結局,當湯漢斯終於獲救,重投社會後,他開車時剛好停在一個十字路口問路.問路過後電影就以他站在十字路口考慮走哪條路,來帶出「只要有自由,未來就什麼都可以發生」的信息.我的腦海裡,還真的有這種感覺.
昨晚根本沒睡好,自小時候就是這樣,每逢有考試測驗,就算有多少把握,反正就一定失眠.我可以回家就倒頭大睡,醒來就把存放多時的一大堆小說啊,電玩啊,dvd啊,都翻出來把弄一番..但由於從這天開始,非必要時我也不會再回校,我突然想去一個地方.
所謂「地方」其實只是一個班房啦,我走到那座生物系校樓,熟悉地穿過一個個平日來回過不知多少遍的走道,到了一個大班房的門口.
那個班房,就是我的「地方」.
三年前在這班房裡,剛上大學不久的我認識了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走進房間前,我先到門外的壁佈板看看.通常大家約好上課一起坐的話,都是說好在壁佈板等的.而我這個不太重視讀書的懶球,經常都是要人家等候的那個.她就會耐心的看著壁佈板,或者要友人留下跟她聊天,直到我終於出現為止.經過多時的訓練,我偷偷摸摸走到她背後用手指點她左肩一下,對方就靈巧的往右面回望.
這門外以前除了有一個垃圾筒外,還有一個空罐回收架.有一次我準備把一空罐扔到垃圾筒裡,她奪過罐子,一邊把之放到回收架上一邊跟我說這樣可以為清潔的人省下一點功夫.她也不是嘮叨的人,就說過這麼一次,可我到現在喝完東西還會四處尋找一個空罐回收箱.
我很珍惜在頭一年大學裡認識的人,尤其她.原因是當你踏進大學門內,驟眼看來是充斥著很多臉孔,但很快我就發現要在如此大規模的課當上認識一個朋友而不是同學,決不是容易的事.可容納三百人以上的課室,再加上通常大家一同報讀的課目通常就那麼一科,要保持聯絡談何容易? 所以我很清楚地記得,初初站在這個生物系大樓前(還是靠著地圖找到地方的),看著出出入入,數量眾多可是陌生的人 ﹣﹣人來人往,卻同時空無一人.
好,腦海漫遊暫停一下.我進了那個班房內.
其實在我剛完成第一年學習後,這課室就經歷了一次大裝修,現在變得面目全非了.不過我也能認出以前常常坐的那兩個位子.自個兒坐下一攤,真舒服呢.. 以前哪有這麼舒服的椅子,空氣哪有那麼流通?!(剛畢業,工作還沒找到的「老前輩」在「想當年」)不過裝修前的班房真的很不舒服,夏天時會閉得喘不過氣來,冬天時又會化身溫暖蒸籠,令大家昏昏欲睡.而通常在100%垂釣模式啟動之前,就會有人遞來一排口香糖,放進嘴裡咬下去,強烈的人造薄荷味猛然散發,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偶爾也會因為口香糖存量短缺而造成暫時性恐慌,此時大家會採用另一個策略 ﹣﹣就是聊天.雖然以互相騷擾的方法來維持清醒狀態來上課是根本矛盾的方案,可是大家都會自覺,一句起兩句止(或者換成紙上談兵).說回那個口香糖,它給我的印象就是很有效,所以至今也會特意選購她慣用的這個牌子和口味,反正每次去看賣口香糖的貨架都頭痛,因為選擇實在太多.. 現在倒瀟灑.
說起紙上談兵,有這麼一回:某天開課前,教授一臉嚴肅地宣佈,由於協助一切教授的助教們的代表公會發起罷工,要求改善待遇,所以學校不保證餘下的課可以全部進行.目前只有一部份助教參加行動,但不排除工會將要求全員發動.如果真的出現了特殊狀況,課堂取消將會視個別情況而定,也就是說恕不另作通知.當我正在暗中嘲弄教授們現在成了沒有脖子的頭,如何是好的同時.收到鄰座送上一條親筆書寫的訊息:「要是課沒有了,你還會來嗎?」答曰:「會來!妳呢?」「嘿嘿,都來」
來,我當然來.課沒有了,就是課室也被炸沒了,都來.
多得薪水偏低的助教們,我們突然間多了好多空餘時間,就算是做好了的報告也未必有人會評分.聽說課程後半的部分都改成不算分數了,整體成績將以課程前半的分數作準.很可惜呢,和她在同一個小組實習研究了兩個月的 Drosophyla melanogaster (也就是果蠅啦..)沒機會繼續了,不過以防萬一,我們也決定把報告先做了.但由於課室裡都沒人了,所以通常到吃東西的地方去談. 多得薪水偏低的助教們,頭一年大學的下學期成了我最開心的一個.
罷工行動最後惡化,助教們除了長期在各個課室大樓外舉起標語,甚至會以和平的態度勸止要進去上課的學生,希望可以用罷課作為強力籌碼.我們在校樓外只有訥悶,就算你們的確受到不公平對待,也沒道理拿我們付的學費當作談判條件吧.. 打算跑到另一個課室去做報告,發現差不多全部大樓的入口都出現了手牽手的助教作人肉圍欄 .學生們沒
課可上,又沒地方逗留,都回家繼續留意最新消息了.驟眼看,彷彿學校並非空無一人,但是就只有手牽著手的人,除了兩個.
喂,老前輩,該動身了吧?看來腦海漫遊也該告一段落了,不然被其它人發現自己一人坐在空班房裡沉思,可能會被誤認成有毛病的.這樣的自嘲讓我在站起來離開的同時,嘴裡微微發笑.笑著的同時腦裡又想起小時候愛問人家的一個智力問題:
「我問你,讀完大學需時多久?」
「呃.. 三年?四年?」
「錯…啦…!! 要讀完【大學】兩字,兩秒還不夠?」
那兩秒,是不是就是剛才離開考場前向教授道謝的兩秒?如何也好,現在的我連兩秒也不需等了.
「還是剛才望著十字路口那兩秒呢?」我走著想著.
「不,」推開大門,我走回這個生物系大樓的門外,再一次站在初踏進校門,手拿著地圖站著的位置.
「我要這兩秒,是三年前站這裡第一次凝望這大樓的頭兩秒.這寄居著我大學生活的生物系大樓. 曾經有兩個好友在裡面奮鬥學習果蠅的大樓;曾經被手牽手的人牆圍起來的大樓.」
我低下頭看,如非考試日子我都不戴的手表上顯示著十時三十分,正好是上午跟下午考試中間的空檔.由於今天是考試週的末期,學校裡的人是少之又少了.生物系大樓更是沒有一個出入的人.我要畢業了,這大學跟我的四年關係完了.在察覺這事實的這一秒,學校看起來真的是空無一人.人都畢業了,走散了.
當然,可能有一兩個還是沒走失,還靜靜走進了我腦海裡.待我下次坐下來漫遊腦海時,就不怕沒有伴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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