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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他想著要當宣教士，不求回報地單純付出，後來走進「義張」，才發現，原來是另一種行善。

文＝蕭紫菡．攝影＝淡水鎮公所

那年，蔡葉偉二十餘歲，在文化大學讀青少年兒童福利系。這領域，說是他的志向也不全然，從小，家裡出了五名醫生，在他成長過程裡，形成了或多或少的壓力。不是沒想過考醫學院，而是天不從人願，偏巧沒考上。然而，不念這條大家期待的路，又要走哪條路？
他想起自己國中就讀淡江中學時，初一，他曾在一張志願表上，寫下自己將來想成為「宣教士」。他說：「因為常在校園裡，看到一些外國人傳教，當時的我很好奇也很佩服，為什麼一群不是生長在台灣的人，願意離鄉背井，到一個不相干的地方，付出自己所有的關懷？」那影像在他心裡撒下了種子；他想，也許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成為這樣的角色，不求回報地單純付出。那會是種什麼樣的感受？出自一股什麼樣的動力呢？

釋出誠意，孩子便會卸下心房。
這分嚮往與疑惑，在他大三投入「義務張老師」之後，開始了真正的探索。歷經一年受訓，他成了「幼獅張老師」中的一員，主要服務對象，是國中校園裡的某些孩子，大部分都因打架鬧事而遭違規記過，而被學校推介到張老師這裡來。蔡葉偉當時做的工作，便是在替這些孩子所辦的營隊中，擔任輔導員及後續追蹤的角色。
回想起每個營隊之初，各校孩子前來報到，蔡葉偉笑說：「好像各路『英雄好漢』來到現場。孩子們彼此間也在試探，試探同學，也試探大人。他們通常會很疑惑：『這群大人怎麼對我們這麼好？噓寒問暖、講話很客氣，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平常，這些孩子不是在學校被罵，就是被警察訓斥，突然有一群大學生，像家人一樣地給他們溫暖，讓他們變得不自在了起來。蔡葉偉說，好強的孩子，面對這種不自在，通常的反應就是——挑釁；比方說，找你打架、找你比賽，和你玩遊戲時故意讓你跌倒，「那時，就得想辦法證明我們也有兩把刷子，要怎麼比都可以，就是設立規則以不傷到對方為原則；要怎麼玩都可以，我們自己要先有心理準備，保護好自己；然後，繼續釋出誠意，久而久之，他們會漸漸卸下心防。」
那幾年，他對這群被視為「問題學生」的孩子，有了更深入的觀察。這群孩子常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現創意，有的會用廢物做出令人驚豔的作品，有的在詞曲創作比賽中譜出動人心弦的歌曲；而有的，在突擊吊橋的活動中，讓人看到他不凡的勇氣。
他們需要出口，一個好的出口，就能將這些熱情的氣力往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蔡葉偉也感嘆地說：「讓孩子無法往好的方向改變的，常是他們所處的環境。」
曾經，在輔導一個孩子將近一年後，原本以為已逐漸轉好，卻在報紙上看見他殺人的新聞。「那時我非常震驚，也很沮喪。想一想，我們確實已經做了很多，但能做的也確實有限，如果孩子回到家，整個家庭或社區環境仍然沒有改變，或者他要脫離黑道是需要付出代價時，那他內心縱使有再強烈的改變渴望，也難以實現。」

讓孩子主動面對問題，比挖出隱私重要。
服務過程裡，當然還是有令人欣慰的。曾經，輔導過一個女孩，在國中時遭到性侵，對男性和這世界充滿了怨懟。他曾請女孩的家長一起來談談，沒想到女孩的爸爸對女孩不但沒有疼惜，還加以責怪；父母總認為是女兒自己的錯，才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那時，我非常小心地，不主動去碰觸女孩傷痛的回憶。一開始，她對我有戒心，我也不強迫她說什麼，只是持續讓她明白，有個大人無條件地願意聆聽，在她需要的任何時候，我願意把理性的自己借給她，一起和她思考、面對人生的難題。每次見面，她如果不想說，我也只是問她最近學校如何？功課有沒有問題？久而久之，她感受到我的真誠，便對我無話不談。」那一年內，蔡葉偉也積極地與女孩的父母溝通，要他們練習，有沒有可能一小時不罵女兒？兩小時，一天，甚至，最後出口的是關心，而不是責罵。
這些，一年後，父母都做到了。女孩對這世界的報復心也漸漸軟化，考上了高中。
「那次的經驗，讓我更深刻地理解，我們學到的服務技巧，應該要內化之後，成為一種待人的態度，而不是用技巧要來挖出孩子的什麼，讓他再受一次傷。當我們把理性的自己借出來與他共同思考，讓他主動願意面對，才是最重要的事。」
 
傾聽，才能聽到正確的話
蔡葉偉深信，在好的對待下，孩子都能長出自己的力量，在這樣的前提下，身處什麼樣的家庭相形重要。他記得，曾在營隊裡遇過一個女孩，在學校被視為「大尾的太妹」，真正相處後，才發現這孩子單純得誇張，當他們告訴孩子們說營隊必須自己生火煮飯時，這女孩居然說，她不會，但她可以請她們家的菲傭來幫忙。
「很明顯，這孩子會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或當成是對別人的幫助，可能也是因為她的父母是用金錢取代對她的照顧……；這種孩子說穿了並不可怕，他們就是沒有人可以講話，對愛產生錯誤的認知。」
多年的義張經驗，蔡葉偉也有許多協助孩子和學校溝通的經驗。他發現，師生之間的衝突，往往來自於青少年的表達能力不成熟，會用的詞彙也不多，一不小心就讓人感到被攻擊。而我們通常認為老師有更好的資質可以理解，但並不然，他說：「如果能在師資養成的過程裡，多讓老師明白青少年心理學相關的知識，老師對青少年的行為就會更容易理解，而唯有理解與信任，才能形成真正的影響和改變。」
離開義張，一直到現在當淡水鎮長，蔡葉偉說，那段經驗一直影響自己至今。「我更懂得去傾聽，因為有同理心，就能正確聽懂對方的話，甚至是聽到他沒有說出的話，因此，能夠比較正確地瞭解他。」現在，公所在推動「縣府強迫入學方案」，所抱持的態度便是「有教育的地方就有愛，有愛的地方就沒有放棄」。
無論在哪個角色上，一路走來，蔡葉偉用心、用耳朵，走進另一個生命，走出別人的期待，在自己的領域上，體會一種單純付出的快樂。

《蔡葉偉小檔案》
台北縣淡水鎮長。
文化大學青少年兒童福利系畢業。美國明尼蘇達州州立大學教育行政碩士、美國明尼蘇達州聖瑪利大學教育領導博士。
曾經任教於中原大學心理系、中原大學心理系等。
也曾擔任救國團總團部青少年輔導中心義務「張老師」及專任「張老師」、淡水鎮藝文中心藝術總監、淡水扶輪社秘書長等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