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人知道張以棗從來就憎恨選擇。
她人生第一次選擇是在三歲,父母帶她上百貨公司挑選聖誕禮物。在那裡,她第一次看見巨大的聖誕樹上掛滿了金色的鈴鐺與白色的蠟燭、火紅和墨綠相間而成的色塊鋪在地板上,人群推來攘去,裝扮成聖誕老人的男人黏著不合適的白鬍子挺著撐得太大的肚子呵呵呵的逗小孩子開心,她坐在父親懷裡,羨慕地看著那些在巧克力店裡大快朵頤的胖小孩。
父親彷彿知道她的渴望,直直穿越人群來到糖果店的前面,讓她看得更清楚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它們像極被清晨第一道曙光刺穿的罪惡之物,如此明亮歡快的攤放在眼前,他輕輕地把她放下來,拍拍她蓬鬆的燈籠裙與綴有蕾絲邊的棉布褲襪包裹下的屁股,鼓勵似地將她推往那扇透明的通往夢中糖果屋圖畫書的門。
然而她剛伸出手,母親便急急從人群中而來,一手將她拉住,拉離她夢想的國度,一路直奔二樓童裝部。
然後就是日復一日出現在她夢裡的畫面。父親與母親站在童裝部特賣人潮中吵了起來,她被放置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那兩顆曾如此熟悉的頭顱,因爭吵而扭曲起來,她靜靜的沿著紅綠色塊試圖離開人潮,她在那片人海迷宮中像玩跳格子般從這兩塊跳到這邊又跳那兩塊回來,張以棗從小就知道如何和自己遊戲,然後是母親然後是父親,他們一邊嚷著一邊尋著她來了,她想逃卻又不逃,張以棗從小就過份懂事。
他們尋著她,便逼問著地說,妳究竟想要巧克力還是洋裝?
日後,她每每在這樣的質問聲中驚醒,只是那個問題會變成:妳究竟想跟爸爸還是媽媽?妳究竟想找工作還是繼續念書?妳到底要不要相親?妳是不是跟著媽媽覺得後悔了?
她醒來,總是感覺又冷又渴,穿上毛拖鞋在廚房裡喝下一大瓶冰水,又覺得熱起來,她有病,她自己知道,但別人總是不知道的,她裝得很快樂大概就是因為有病,她想。
三歲時她拒絕了爸爸選擇了媽媽,她知道媽媽不可能接受巧克力的,但爸爸卻不得不接受洋裝。隔年她選擇了爸爸的小提琴而不是去學跳舞、幼稚園選擇媽媽的雙語幼稚園而不是爸爸的才藝幼稚園、小學選擇音樂班、中學如媽媽所願進升學班、高中、大學、研究所、就業,她像個天平,誰都不能多一點少一點,她學會一身衡量與安撫兼備的技能,人們都認為張以棗擅於選擇,因為她事事都得選擇。
後來父母離婚,她才突然發現到原來真有不能公平的選擇。
她最後選擇母親,因為母親沒有收入,因為母親比父親需要人照顧,而這個理由,讓她第一次對母親感到悲憐,同時對父親懷抱一種愧疚,父親從來都是站在她這邊,配合著她的選擇或退讓而不發一詞的男人,父親從沒有質問過她,總是在和母親爭吵過後,由母親怒氣沖沖地對她說,妳選,反正是妳的人生,妳自己選。
因為是她的選擇,所以她不能後悔。
她以為她從不後悔的,但看著母親的淚顏,她不禁想著這次的選擇難道錯了?父親前些日子和她見面,劈頭就談她最近想買的儲蓄險,是陳阿姨告訴他的,她最近手頭緊付不出頭期款,他說,他手上有錢。
她喉嚨緊緊地一句話也說不出,父親撥弄著手上的打火機,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好像在說,等你有錢再還我,又好像說,其實不還也沒關係,她低著頭看著父親手上香菸燃起一圈細白的不規則煙,她緊緊盯著火一點一滴吃掉紙做成的煙,父親的聲音像從遠方傳來,他說:不要告訴妳媽媽。
她順從地點頭,就像她三歲時順從地選了洋裝,四歲時順從地學了小提琴,順從地在這場爭奪戰中擔任裁判,順從地從這場戰爭中活下來,順從地過順從地生活。
他看著她低下的頭,伸出沒握煙的那隻手輕輕撫了撫了她的頭髮,「妳太懂事了,以棗。」
她沒有抬頭,直到父親伸手拿了帳單離開。
回家後,陳阿姨打電話來通知父親已經將頭期款繳了,她癱在沙發上想不出用什麼樣的面容面對母親。但母親一下子就知道了,她什麼都沒說只坐著流淚。
早晨的第一道陽光斜斜射入張以棗和母親公寓的廚房裡,還是藍色的天空漸漸一點一點地褪掉它的顏色,張以棗脫掉毛脫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隻手抓著透明紫色的水杯,她想起小時候在同一個地方,她剛學會爬的時候,從高椅上摔下,頭上嗑了一個疤,就是為了要拿紫色的水杯。
但其實這不是她的記憶,而是長大聽父母談起後自己幻想虛構的記憶,只有頭上的疤痕可以為她證明,她和父親母親曾經在這裡生活過,並且曾經不需要選擇地擁有彼此。
母親從身後來,穿著寬大布袍,還未老已經開始做老奶奶的打扮,她倒了一杯水,看著張以棗背著她看窗外,她們一起默默地看著天光變成白的,只幾分鐘,卻那麼難。
2008.3.小說命題作業
文章定位:
人氣(119) | 回應(0)| 推薦 (
0)|
轉寄
全站分類:
不分類
| 個人分類:
時間像河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