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五年，總覺得出國越久，跟家裡﹝父母﹞越不親。
頭幾年，我幾乎是每天打電話回家。畢竟第一次遠渡重洋唸書，就算我快樂得像是飛出籠的鳥，身為「牢籠」的父母卻仍會掛心。反正頭一次面臨什麼是都得自己來，所以自然有好多事可以跟父母講，爸媽在電話的另一頭也聽得越來越放心，看來兒子沒有他們想像中的脆弱，反而把什麼事情都處理的好好的，所以他們也有一種「兒子長大了」的欣慰。
但是幾年下來，當年的菜鳥早就變成老屁股，日常的開門七件事早就見怪不怪、沒什麼好說的；而學業方面，我除了日復一日的哀哀叫喊累，其實更沒什麼好說的。再說，如果我真的有什麼狀況，我媽大概也遠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幾年下來，我養成了報喜不報憂的習慣，所有的麻煩事自己處理完了就算了，真的要跟我媽講，除了惹來鬼打牆式的窮擔心，大概也沒什麼幫助。也因此，今年年初我家屋頂因為 sleet 而漏水需要整修這件事，我媽是從頭到尾不知情的。
而且，我後來發現，同樣的一件事在我媽心中，會「因時因地」而有不同的解讀標準。比如說我去年趁開學前的勞工節連假，把家裡前院的磚牆花園蓋了起來。當晚打回家時跟我媽提了這件事，我媽嘴巴上說「不錯啊！除了念書還有做其他事，有休閒很好啊」，誰知道電話掛掉當晚卻是跟我爸抱怨說「唸書還有時間去蓋花園，我看他很閒嘛！」，是我妹事後氣不過才暗地裡跟我抱怨。好啦，既然不知道事情講出去會被我媽在背後怎麼解讀，乾脆不要講最保險。
再說，我跟我媽的觀念越來越不同，也就越來越難溝通。畢竟到了我媽這個年紀，很多觀念都跟了她半世紀，要改本來就不容易了，更別提我媽完全沒有要改的意思，也不懂得尊重不同的想法。在台灣看我用電腦幫她預約醫院掛號猛讚嘆好方便，但她還是覺得只要我一開電腦就是在玩電腦，不管我是在找資料念 paper 還是在寫程式，在她眼中通通是「不念書在玩電腦」。前幾天打電話回家時，跟我媽提說我最近做研究有突破，想到一個很不錯的點子，不但對我自己的研究大有助益，甚至還可以讓我的指導教授獲利。不過既然我的指導教授這學期沒有給我錢而且其他學生，所以我也不打算跟他分享。我只打算讓他知道我想到了一個方法，但是想要知道方法的詳細內容或甚至是拿去用來申請 grant？很抱歉，請把錢拿來。在沒有到錢之前，我是不會對他透漏任何的內容，他既然給其他學生錢而不給我錢，那就叫其他學生去想辦法吧！要我的點子請付錢來買，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是不可能的事。我媽聽完就當下痛斥我做人市儈不忠厚、不懂得分享的重要，「老師再怎麼說都是老師，你怎麼可以做這麼不尊師重道的事？」，渾然不知我是在想盡辦法幫她省錢。畢竟，我媽上一次工作是二十年前，二十年來她都在家相夫教子，社會的轉變全然不知。把「溫良恭儉讓」那一套用在現今社會上，在台灣都會被占便宜，更別說美國這個極度資本主義的社會。要談判﹝跟指導教授要錢﹞也要有籌碼，當你自己主動把籌碼全數奉上，還有甚麼好談判？不被人吃得死死才有鬼。
後來我發現，我跟我媽聊天很難持續的原因，是因為我媽沒有同理心、而我又沒有耐性。所以每當我在敘述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媽就會下意識的站在批評的角度說我的不是。所以久而久之，我也懶得講，反正少講少挨罵，落得耳根子清淨。其實想想，我媽應該是很以我為榮的，但是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拼命的挑我的不是。我媽說我不是的方法很簡單，就是一連串的碎碎唸，從親戚兒女多聽媽媽的話、當年同事的小孩多孝順、到隔壁王媽媽的女兒多優秀，通通一應具全。如果這樣還不夠，我媽還會細數我從小到大做得所有錯事，每次一被念起來跟歷史古裝劇有得拼，我曾經有一次趁她罵開了，悶不吭聲的去上廁所，接著洗澡，半個小時過後，我從浴室出來，發現我媽還在唸，完全沒發現我之前默默消失。前幾天在跟她通電話時，她又要開始碎碎念，我料得機先決定先發制人，跟她說「你老早講過幾百次了，到底有完沒完啊？真是夠了」，沒想到我媽還可以處變不驚地說『但是我這次想換個說法』。這麼愛唸幹嘛整天在家罵兒子，去地下電台賣藥不是更賺？反正就算閉著眼睛也可以講，三不五時還可以換個說法，去賣藥一定財源廣進。
日常生活不講、學校課業不講、連周遭發生的事都不講，那還真沒什麼可以講。每次打電話回家都是在講天氣冷不冷的話題，跟陌生人快有得比。而且，想也知道，禮拜一的溫度跟禮拜三是會差幾度？這種問題一個禮拜問一次都嫌多，更別說一個禮拜問三次。每次打電話回家，跟我媽講話五分鐘都綽綽有餘，但是跟我妹卻可以隨隨便便聊半個小時以上。
老實講，看著母子關係越來越淡，其實不是不心酸。我有試過要改善，耐著性子跟我媽解釋。但是我媽不但觀念不願意改，甚至不願意尊重跟她不同的觀念。所以我拿著研究成果跟指導教授要錢是市儈、跟她的觀念不同是忤逆、不願意跟著她信佛教也讓她甚感不快。她為了讓我信佛可以說是用盡方法，不但在言談中三不五時提到信佛真的很好，甚至去年美國 Virginia Tech 發生學生大屠殺事件時，我媽居然在電話的那一頭對我說「我跟你講，你如果遇到那種情況就念佛」，聽得我當場啞口無言。
而且說穿了，大家在聊天的時候，圖的也不過就是個「同理心」。感情的累積靠的還不都是一起趕譙上司、嗑瓜子聊是非、以及談天說地的瞎扯。沒有同理心只會讓人覺得跟你格格不入、話不投機半句多，還不如不要聊天比較簡單。所以，沒話講，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唉，家家果然都有本難念的經。
圖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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