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小麻的那一晚，是在一個招牌黯淡、門邊桿座上的百威布旗已經快掉下來的Pub。聊了幾句之後她突如其來地拉起我的手、使勁勾著手指。
「借我用力勾一下可以嗎？」
她說她生下來沒幾天，只要哭鬧，媽媽塞奶嘴的時候她就懂得用自己的小手指緊緊勾著下面的塑膠環，好像生怕大人一把搶走般。如果不是她吸夠了或睡著了，每回總要角力半天、用力掰才能拿得走。
「這件事我當然完全不記得了。不過我不太懷疑，因為我朋友裏幾個單親家庭長大的小孩，除了不會自己換尿布之外，其他好像沒什麼搞不定的事情。」
國中畢業後，15歲的小麻就自己偷偷跑到高雄（當時她的仿LV皮包裏只有300多元），打算著先在以前一個搬了家的小學同學家窩一陣。在七賢路閒逛時進了一家Talking Bar，她覺得自己比店裏的其他Talking Girl都屌，乾脆騙老闆娘說自己有18歲，想來上班。
「妳能喝嗎？」
她不廢話，跟客人拗了一瓶Corona就一口氣嗑掉，老闆娘也沒多說什麼，當晚就開始上班了。那一陣子，每天大概都喝得八九分醉，然後同事會順便載她回家。那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在20歲以前要用現金買一部福斯的Lupo。
「我不太會喝掛，不是因為酒量好，是因為我有分寸。」
但少數幾次例外的其中一回，就是因為他。
據她描述，他是一個大概35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第一次來、話也不多，就自己坐在吧台喝酒。那時候，店裡的客人大抵都是軍人、或是醉醺醺來續攤的老傢伙，不是聊部隊裏被班長狗幹的鳥事，就是講黃色笑話。她最喜歡在他們喝了一陣子之後玩逗男人的遊戲。
「你猜我現在腦子裏在想什麼？」
答案多半是「我哪知道」、「妳告訴我啊」或是「想叫我多賞你一杯大酒」之類的自以為聰明的答案。反正答什麼也不重要，她都會說：
「錯錯錯，我在想『你們腦子裏在想什麼』。」
「真的嗎？那我們在想什麼？」
她會摳摳他們的手心，然後湊到其中一個人的耳邊邊吹氣邊撒嬌的說：
「你想把我吃掉對不對？」
通常這個大絕招一使出來，男孩們為了掩飾尷尬或者以為有機可趁，鐵定會多喝幾壺生啤。小麻偶爾也會很認真的跟客人說，她非常想戴著黃色的安全帽，當在挖馬路補電纜嚼檳榔的流汗工人。客人通常會有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那種眼神注視讓她覺得很自己很酷。
「可你知道嗎？我說完之後，他連眉毛都沒挑一下耶。」
這讓那些自以為很瘋狂、很理直氣壯的念頭當場斃掉。那種探不到底的感覺讓她心慌又虛弱，只好繼續話說個不停，把一堆自己的秘密都掏出來講。
一個星期後，他幫她租了間公寓，還開了12張按月支付房租的支票給房東，然後把鑰匙交給她。那天晚上她就連忙要搬進去，他還開車幫她載那一床棉被、一箱衣服還有五雙鞋（那是她全部的行李）。那個她初次擁有的「家」除了一張餐桌、衣櫃跟冰箱之外，沒電視沒冷氣也沒電話。他幫她疊完衣服之後，兩個人把桌子搬到窗子邊，喝著冰涼的啤酒，沒聊什麼但抽了很多煙，然後擁抱著在地上睡著。
「喂，我幫你打一把鑰匙好不好？」
他沒說要或不要，但不需要的感覺非常強烈。而且她也沒想過，那一晚之後竟然就沒再見過這個人。
「我後來自己想，那種很心慌、很手足無措的感覺，可能不完全是因為面對他，而是因為面對自己的愛。」
這句話實在有點超齡。至少一個20歲出頭的女孩不應該有這種體驗。
「想太多了吧妳。」
「你那種無所謂的感覺其實跟他有點像耶，不過我今晚沒有ONS的心情，改天說不定我會考慮一下喔。」
我不好意思告訴她，那種「無所謂」其實是5年級生的垃圾氣味。
「你這個傢伙，還是趕快找個好女孩認真交往吧。要認真唷。」
「那我為什麼不能跟你交往？」
她捧著我的臉看了約莫10秒，然後說：
「我不適合你啦，相信我的直覺。」
「哼，我也不喜歡心裡有幽靈的女孩子。」
我賭氣的說。
小麻後來白天找了份正常一點的工作，在髮型屋學著剪髮，一天要洗很多頭。晚上偶爾回來兼差，順便來看看老闆娘。
「有一些討人厭的男生要追我，我就約來這裡灌醉他們，這樣我跟老闆娘都有錢賺，不錯吧。」
「妳沒有試著再找找看他嗎？」
「雖然我已經搬家了，但如果他想，他應該很容易找得到我吧。」
小麻也用一種無所謂的表情回答我的疑問。但她和他的兩種「無所謂」之間究竟有多少微妙的差異呢？老實說我也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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