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heme Ⅲ、「染」
2007年某一個冬天晚上,QQ突然打了一通電話來找我。當時的我已經結婚四年多了,而且正在醫院探望著一位小我三歲,卻患了肝癌的朋友。
「你現在可以說話嗎?」
我把手錶上的微型攝影機以及小型LCD顯示幕開啟,以方便在講電話時候可以看見彼此。但我又怕老婆瞧見了QQ並不怎麼好,於是開門信步往走廊上晃了出去。
近年來,醫院陸陸續續改裝成白色搭配科技銀灰的色調,在視覺上其實給人更加乾淨無塵的心理幻覺感,對面一排座椅上有幾個老人怔怔楞楞地坐著。
「喂,我發現我從來沒有在跟你講電話的時候看過你耶。」
「有差別嗎?你又不是沒看過我講電話的樣子?」
「那不一樣。」
「哪來那麼多不一樣?找我什麼事?」
「沒什麼。你在哪裏……醫院嗎?」
「對啊。」
我晃了一下手腕,讓她瞄一眼我周遭的環境。由於前陣子還曾經為了我把QQ的照片都掃成數位影像檔燒成光碟的事和老婆吵過架,因此這通電話老實說巧合的令我有點狼狽。
「誰生病了?」
其實她也認識肝癌先生,只不過我敷衍著跟她撒謊,說並不是以前老朋友,所以說了她也不會知道誰是誰之類的話。可能是情緒不對吧,我很果決地拒絕過去共同的歷史入侵。
「好吧,只是我突然心情很不好,想告訴你以前的一件事。」
於是她就說起以前她曾經和一個不是很熟的人、甚至有點討厭的人上床的事。其間還特別強調,那是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的事。
「那個人的名字我就不要告訴你了,免得你生氣。不過我還記得他的門牙形狀很怪,很像有一個住在他嘴巴裡面的人想要雙手拉開門、卻只開了一半的感覺。」
我從顯示幕裡看到她張開嘴指指牙齒,比手劃腳的說著。
「有沒有,就是那種中間往內凹的門牙,咬那種整塊硬硬的巧克力的時候就會留下一個像『M』一樣的齒印。用想的都覺得很噁心吧。」
我突然覺得有點憤怒,但又不完全是憤怒,比較像是潔癖一般的症狀發作搞得我很不舒服。
「你為什麼要特地打電話來告訴我這些事?」
我想起那次除了照片之外,我還順便把關於QQ的一些信掃描辨識後轉成文字檔,還有我們往來的所有eMail,一起燒進光碟裡。沒想到後來卻發現其中幾個檔案其實感染了病毒,可是被燒成唯讀光碟後的資料,根本已經無法用任何解毒程式來袪除。雖然那些病毒就像無意間被樹脂封住的昆蟲般動彈不得,但是卻讓我乾淨無暇的回憶遭受小小的污染,因此還難過了好久。
不料現在她卻又讓歷史重演,再度來污染我的回憶。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想聽這些事?」
她垂下眼睛,完全不盯著螢幕,這讓我更加生氣。
「你真的很過份耶,明明知道這種事一旦聽進耳朵裏,就怎麼也忘記不了了啊。大腦又不像硬碟可以重新格式化……唉喲。」
我的眉頭一定緊緊地打著死結。
人生有時候真的非常無理,我也只是想安安靜靜的過完結婚後的人生,婚外情啊什麼的對我來說都太複雜了啊。可是那種感覺就像一些想要省錢的父母,把嬰兒端端正正地放在明明大剌剌地顯示著「Game Over」的賽車遊戲機前,還讓小Baby聚精會神地握著搖桿專注地開車。
於是這麼長大的小孩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明白,為什麼他們明明在千鈞一髮之際打了方向盤,卻總是毫無例外地和迎面而來高速跑車極其精彩的對撞。
「你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給你?你以為我人賤喜歡挨罵嗎?我喜歡這樣嗎?只是有一個以前都找不到的東西……今天突然莫名其妙的就出現了,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寶貝你送我的東西。當時我曾經裡裡外外的把我的房間幾乎翻過來了,就只差沒有割開床墊、把衣櫃倒出來而已。所有的地方,連那些一定不可能的地方我都找過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怕我精神分裂,另一個我把它藏起來了……那一年,就是我們分手的那一年。我一直不想跟你分手的,可是我想啊,這麼有意義的東西都被我弄丟了,我還有什麼資格說我很在乎你呢?可是我明明很在乎你的啊……」
「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了一個小東西擺到鏡頭前面,我按下按鍵把螢幕切換成高解析度畫面想看清楚一點。
「你不要拿那麼近,有點失焦了。」
我盯著小小螢幕看了老半天,發現那小小有點泛黑的東西,竟然是一顆牙。
正確的說,半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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