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是我所有認識的香港人中,話最多、在中國大陸住得最久、普通話卻也講得最差的一個;更妙的是,他結婚快三年的妻子田多還是個道道地地的北京人。每當朋友取笑他的時候,這位老兄就會雙掌往腿上一擱一撐,氣定神閒的說:
「可是在座的各位北京人台灣人黑龍江人,有誰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
落掉幾句是有可能,但說完全聽不懂當然是沒有。不過總有人會不服氣:
「那你和嫂子都這樣雞同鴨講也沒關係的過日子嗎?」
「NoNoNo……聽不懂才好。像我親愛的老婆呢,以前聽不太懂時在公司都懶得理我,後來一個字一個字全聽懂了,就忍不住嫁給我了。你們不會都想嫁給我嗎?」
這一對夫妻剛結婚的時候,因為兩個人都在媒體圈工作(套句阿生的說法就是所謂「鐵腿馬眼神仙肚」的短命人種),其實大家都不怎麼看好。例如「馬眼」說的就是因為媒體人眼線廣、世面見得多,所以特別容易見異思遷;再加上工作經常超時,三餐不正常是家常便飯,兩個餓神仙往往整個星期都沒一起吃過飯。但幾百個日子過去了,感覺還是出乎意外的穩固。
「為什麼下定決心結婚?說了你別笑啊,是因為主旋律。」
約莫就一兩年前,每天中國報紙上最火的字眼就是反腐倡廉的「主旋律」影劇。什麼是主旋律呢?就是沒有大腕明星、也沒有大預算宣傳,從警匪對幹、才子佳人到離婚畸戀婚外情通通沒有,鏡頭對準的都是街尾巷衖裏的平民小人物。
「那不是『新京味』的樣板戲嗎?」
「別說的那麼肉酸吧。我們做這行的,因為日日夜夜見明星,難免覺得普通人看不上眼。可到頭來,自己還不一樣也只是個從頭皮到腳底都很平凡的傢伙?」
怕冷的阿生到北京的第一個冬天,有一晚天氣特別凍,田多借了一條自己打的圍巾給他,後來索性就送給他了。之後那陣子因為夜夜氣溫都低於零下,所以也就養成了帶圍巾出門的習慣。
「以前在香港,有過好幾個女孩送我圍巾,我都沒什麼特別感覺。原來是一個東西從裝飾性變成習慣性了才會感覺到愛情……至少我這麼想。」
前陣子阿生因為老闆太機車辭了工,想回香港開茶餐廳。沒想到田多不但沒拿出北京姑娘的強勢作風堵他兩句,還很支持他,打算夫唱婦隨跟他一塊闖。
「等我們兩個都沒了工作,剛好變成標準的下崗男女工,最近那個主旋律《春天花會開》不就是這樣演的嗎?」
阿生笑著胡扯,兩個人打鬧成一團。被那種歡樂感染著,我忍不住這樣想,也許大家都瞧不起的平淡主旋律,才是愛情底層真正的撼不動的鋼骨架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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