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事隔兩個月之後，才又重新想起北京的。那是在讀了「北京胡同女孩」以後。
這本書是在王府井大街上的三聯書局買的，一本講生活在北京胡同裡的女孩們成長的故事。從這本小說裡又嗅到胡同裡的味道，那各式各樣的門臉樣貌，以及門內那一個小小宅院就容納了十幾二十戶人家，擁擠生活的熱鬧與窘迫。
這次去北京，我花了很多時間在胡同裡。
如果說，我們覺得住在台北的公寓，走進後陽台伸手就可以摸到對面的後陽台，而覺得擁擠、受侵犯；或者雖然有窗戶，但因為一開窗，就會看到隔壁人家的窗，而終年以窗簾覆蓋，倍覺委屈。那麼北京胡同裡（不僅房舍低矮還疊幢架屋）那種聲息相聞的逼近，簡直令人髮指。
書裡有一段是這樣寫的，女主角有一天回家，一推門「看見」（不是「聽見」）父母在吵架。因為他們好面子，不願鄰居知道他們起爭執，因此他們總是壓低音量到像是講悄悄話的樣子。…這裡頭的日子多壓抑，那些個叔叔伯伯姥姥阿姨的。
我想到，人們到北京，總是喜歡去逛胡同，著眼於喜見異地風情，我也是。一天午后，我在小巷裡，穿來穿去，沒有遇上太多的人，四下靜悄悄的，只有堆積在門口的雜物、煤球，透露市井生活的痕跡。偶爾有一些騎著三輪車盪過去的，後面總是載著各種雜物，或掛個牌子寫著修理電器什麼的。
好奇那院落裡有什麼，那天我探身走進院落裡，一抬頭看見的是瓜棚上，已經謝了的瓜藤，棚上還垂著許多乾癟了的瓜。拉長耳朵，聽見哪裡傳來伊伊呀呀的，約莫是屋裡在看電視的聲音。我不敢任意走動，畢竟這行徑還是私闖民宅，充滿罪惡感。然後忽然聽見一個人開了門從內院裡走過，我連忙一溜煙閃出門外，正在按捺神色裡的作賊心虛時，聽見那人拖鞋在地上擦出響亮的聲音，並且清了清喉嚨，大辣辣地朝地上結實地吐了一口痰。
那是早春的時節，雖然有點兒風，有點兒冷，但太陽倒是不吝嗇地露了臉，我逃離那個現場走出胡同，一路看見許多人家把棉被拿出來曬，胡同口圍著幾桌的中年人，正專注地打牌、下棋，當街還有理髮的生意在光天化日下進行著。一切就是那麼閒散有餘的樣子，讓人看得出來生活的況味，卻說不準生活的內容。
我想，外人要瞭解胡同裡真正的生活樣貌，是越來越不可能了。為了建設、為了奧運，北京的胡同一點一點地消失當中。但是它們又不會全部消失，有些地方還是政策性地被保留下來，正大興土木維修重建那些房舍，外牆則都粉刷成乾淨的顏色，穿過去走過來看到的都是整齊畫一的俐落樣貌。在樣品屋般的胡同區，恐怕連胡同生活的表面況味都沖淡掉了。
我突然不知道旅行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們是永遠都無法體會當地人的喜怒哀樂的，那我們又為什麼要裝模作樣地如此「深入民間」呢？
「北京胡同女孩」當中，故事的最後，主角們所住的胡同最後被拆除了，住戶們被迫遷居到其它的地方去。女主角原本是個一心一意想要掙脫壓抑而無隱私的胡同生活的「胡同逃兵」（而她也真的如願出國唸書並嫁給老外定居國外），然而，最後她卻變成最不捨胡同消失的一個，並且動用自身的影響力，準備蓋一棟大廈，把住戶們再聚集起來，並給大廈命了跟胡同一樣的名字。這真是小說家文以載道的迷思下，畫蛇添足的安排。
時代改變了，新建築無法再詮釋或再製舊日生活的人際關係與喜怒哀樂。就像旅人的眼光隔著身份以及時空背景的鴻溝，也礙無法精準解讀異地的風土與人情世故。
怎麼說，都只是溫情主義作祟，怎麼說都只是一廂情願。
人怎麼可能跳脫自身所處的時空背景與心境，時間永遠是向前鋪展的，我們看到的只是歷史的幻影。
Photo⊙By M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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