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有三條頭巾,
一條是海洋的藍色、一條是路標的橘色、一條是山的綠色。
這三條頭巾,都不是我自己買的。
二、
那是三年前的某個夜裡,寶寶約我出去吃宵夜(還是我約寶寶?),
我記得很清楚,是在長榮路上的小茂屋(吃意麵或喝檸檬汁),
那時我還在台南打工,兼了三個工作只為存錢走邊疆。
寶寶是個,很寡言木訥的學弟,我們的感情不錯,時常約一起吃飯。
那天晚上我一如以往問了他的生活近況、聊社團內務、零零碎碎的八卦。
聊到自己即將遠行的時候,
寶寶默默地從腳邊拎起一個牛皮紙袋,我說:「幹麼?」
他說:「嗯……」這學弟一項不擅長表達,
一貫地少話,從紙袋裡抽出那一條藍色頭巾,說:
「這個……我想妳去新疆,那裡……風沙很大……」
他搔搔頭,把它遞給我,突然很認真地說:「送給妳,希望妳一路順風。」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正經又靦腆的笑容,寶寶可從沒送過我東西)
我很直接地咧嘴笑了:「喔,是藍色的耶!」
寶寶說:「我特別挑的,妳那麼喜歡海……」
他一定沒發現他說他選頭巾的理由時,其實有小小的興奮。
那條頭巾攤開,是一幅藍色星球的水地圖。
我也記得我把這頭巾帶去新疆的時候,有人問起我價錢以及在哪兒買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人家送的。」
「這麼好?」
(後來這人還問起我的爐頭,不巧又是另一個親愛的學長送的)
「你們台灣流行送裝備嗎?」
我聳聳肩,在那時候決定更要萬分珍惜這些情義。
後來在北疆喀納斯山區的蒙古包裡,晚上睡覺前找不著海洋頭巾,
到處翻來覆去,找了一整個晚上,同行的隊友勸說:「明天再找吧!」
最後終於在棉被夾層中找到的時候,開心死了。
我不是個很會保養東西的人,深刻地認定所有的裝備都要認真使用過,
才會有它的生命價值。
海洋藍的這一條,一定洗了很多次,上面都已經起毛球了。
二、
橘色的這一條,是我在台東的日子裡,參與了光明國小的畢業成長營,
活動贊助帶隊老師與工作人員每人一條頭巾,
發下來的時候,我看見明晃晃的亮橘色。
我對橘色敏感,因為那是成大山協的代表顏色,我們的社服與路標。
那是我在山上信任的顏色(如果路標沒有亂綁的話……)。
看到它的時候,是家長說明會完畢,
阿龍老師站在那裡示範著頭巾的多種戴法。
那條橘色的頭巾,上面有很多排的Outward Bound Taiwan,
還有一個大大的圓形指北針,東西南北標出四方,
外圍環著一排:「服務、奮鬥、永不放棄」的標語,
又俗又可愛。
上面有校長的大方和光明國小的用心,
阿龍老師總是說:這材質是用……做的(我忘了),
校長也很愛說:一條……!(多少錢我也忘了)
我戴著它陪著小朋友們踩過山腰和海邊,
用橘色環繞了台東一圈。
回來以後,我就很喜歡這條頭巾。
三、
東女有個老師叫慢魚,看了故事如歌,
在誠品的分享講座上不巧遇到阿龍老師,經由間接的引介,
慢魚拉著老公跑來都蘭找我玩。
那天晚上我們因緣際會在那界海吃飯與閒聊,
才知道她老公昌祐原來在林務局工作,他們也很喜歡爬山。
那一場意外的飯局裡,聽了很多山的故事,
林務局這角色驀地變得鮮活了起來。
過了很久以後,大概是因為帶光明國小活動的關係,
某個深夜我傳簡訊到慢魚手機裡,想去看看慢魚的學生。
學生說要採訪,我們約在有時散步早餐店。
今天我早了一小時到早餐店,偷偷想要有一個人的時間。
沒想到慢魚和昌祐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們也偷偷想要有自己的時間,沒想到光明正大地變成很多人的早餐。
慢魚說,那天我去學校的時候,她就想要拿這袋東西給我,
結果聊得太開心反而忘了,那一袋現在還在車上。
昌祐跑出去拿,回來的時候,又是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上印著:台東林區管理處。
昌祐一樣樣拿出來,裡邊有:
一個單車用山貓水壺、一頂透氣遮陽帽、
一盒竹炭毛巾、和這條綠色頭巾。
頭巾上面滿是手繪的長尾尖櫧,
昌祐認真地跟我解釋這種植物(悲慘的我都忘了),
漂亮的黃綠色,是春天和夏天混合的,山的顏色。
後來我才知道,這條美麗的頭巾是昌祐設計的。
這一對夫妻還邀我週末去賞鯨。
回都蘭以後,我拆開這條頭巾,對著鏡子試戴了一下,
很好看的結果是打電話給慢魚哇哇叫,慢魚似乎笑得很開懷。
昌祐說,有機會想請我為森林寫些東西,
(為森林寫東西,多麼偉大的榮耀啊)
我說如果我有這個榮幸。
四、
我於是有了這三條頭巾,每一條都有誕生的故事。
運氣與機會結合,都是為資助遠行。
我還有最後一條頭巾,這頭巾跟了我八年,從我開始學會爬山開始。
白色小星星漫步在紅色頭巾上,上頭用黃色棉線繡有我的名字。
它陪我走過大山大水陪我經歷歡笑淚水,
紅色洗到都褪了,出遠門我還是不忘記帶它,
我賜封它為我的幸運物,
反正爬山的時候它就在頭上,旅行的時候它就在頭下(可以當枕巾)。
我常常想著,不能太愛這些東西,如果有一天不見了怎麼辦?
哭也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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