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29 10:09:57 | 人氣(163)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請問雅典在哪裡?(中) 龍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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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知道今天世界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只好花時間上外國媒體,譬如美國觀點的「紐約時報」:

英國的「非洲調查報告」出爐,要求每一個先進國家將外援大幅增加到國家預算的百分之零點七。英、法、西班牙都已做到,美國卻落後很遠。

敘利亞自黎巴嫩撤軍。

玻利維亞總統梅薩得到國會支持,繼續執政,但是政治情勢極不穩定。

美國法院判決,美國政府應對匈牙利猶太人賠償二戰間所掠奪的財產……

或者歐洲觀點的「法蘭克福匯報」:

歐盟準備限制中國紡織品進口,因為中國紡織品嚴重威脅歐洲經濟。

華人在柏林遊行,抗議中國政府的西藏政策。

伊拉克的經濟重建碰到很複雜的問題。

馬其頓大選被指控作票。

法國哲學家談車臣獨立的坎坷以及俄羅斯的霸權……

政治國際新聞之外,還有財經的和文化藝術的國際新聞,譬如專訪聯合國的經濟學家,評介巴西的小說家、伊朗的電影導演、古巴的音樂。

三月十二日的日本「讀賣新聞」網上有二十條國際新聞;新加坡「聯合早報」網上有八條國際新聞,加上轉載十五篇與國際有關的報導。

對比之下,台灣媒體全面地缺少國際面向:國際新聞的量非常少,而在極少量的國際新聞中,不是姦淫擄掠的聳動「雜碎」就是瞬間發生的事件。事件之前的歷史脈絡和深層意義,事件之後的思潮形成和可能影響,事件與事件之間的抽絲剝繭等等,卻毫無深掘,更無討論。

☆知識空白區

從香港機場飛到桃園機場,感覺像從城裡到了鄉下。旅客少,顯得機場空蕩蕩的。檢查護照時,香港機場的「訪港旅客」那一行永遠大排長龍,持身份證的香港本地人卻是寥寥可數。台北海關則剛好倒過來,都是相濡以沫的自己人,看不到幾個外國人。

兩千三百萬人口的台灣,在二○○四年來了一百零三萬人次觀光客。七百萬人口的香港,觀光客卻超過兩千一百萬人次,是台灣的二十倍。觀光產業佔全球生產總額的百分之十一,但是二○○三年台灣的觀光收入只佔總收入的,對不起,百分之一點三。

外國訪客很少,因此人們直接在生活裡接觸或接待外國人的機會也就少了。觀光客不熟悉台灣,國際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也罕來台灣。假設布萊爾或者席哈克會來,那麼透過起鬨的媒體,人們也會對英國和法國多了點認識。假設曼德拉或者安南會來,那麼小學生也可能知道了南非的一點歷史和聯合國究竟放在哪一國。但是這些人都不可能來。

假設我們的元首副元首可以常常出訪外國,那麼隨著他們的攝影隊伍,人們或許對華沙或索非亞或莫斯科或奈若比也會增加一點活生生的印象、深刻一點的認識,但是,他們也不可能去。

假設台灣是許多國際公約的簽訂者,假設台灣民間團體是許多國際組織的成員──醫學衛生的、文學藝術的、企業產業的、環保人權的、兒童福利的、婦女運動的……許多大大小小的國際組織年會此起彼落、經年不絕地在台北發生,那麼我們處理文書的基層公務員、作義工接待的大學生、商店售貨員、採訪記者和社會各個階層,也就會逐漸熟悉這些國際組織運作的方式和全球關注的議題。但是這些會議,也不會來。

正常的國家裡一定會有的正常的國際交往,以及因為這些交往和交流而產生的知識積累,在台灣,有一片空白。

台灣與二十五個國家有邦交──常常變動,所以下筆時說不定數據已經不正確。十二個國家在拉丁美洲,七個在非洲,五個在大洋洲,一個嵌在歐洲。二十五個國家中,只有八個國家面積超過十萬平方公里。大多數的國家,被聯合國列為最貧困國家。小而貧困,並不代表不值得我們認識,而且既是邦交國,我們被允許去深交,但是,這些國家:伯利茲、多明尼加、甘比亞、查得、馬紹爾群島、基里巴斯……多少人認識呢?

元首副元首倒是常常往那裡去,而且每次去一定有大批媒體緊緊跟隨,但是這些鏡頭對準的仍是熟悉的政治人物的嘴臉,而領導人即使到了人家的土地上,對著鏡頭談的還是台灣國內的事。多少人聽說過瓜地馬拉市曾經是一個藝文薈萃、思潮發達的文化重鎮?多少人知道中美洲這些窮國有著強大的藝術原創力,有著驚心動魄的大歷史?元首副元首和他們的龐大記者團、攝影隊,對這些國家既沒有認識,也沒有興趣。小而窮的邦交國,只是台灣玩弄內部遊戲的政治道具。

台灣有多少大學生瞭解京都議定書是個什麼來龍去脈?假定他聽過這個詞,他又是否知道為什麼俄羅斯簽,而美國不簽,中國又簽了沒有?他是否說得出來「溫室效應」究竟影響了什麼?布希侵略伊拉克這個行為,包含了幾個層次的意義?他是否能以全球貧富差距問題進行一場辯論?聯合國的二○一五計畫──走在街上的人們,有幾成的人聽說過?幾成的人知道「撒哈拉沙漠以南」代表什麼?

在無限聒噪的扣應媒體中,在老師講課的教室裡,在酒酣耳熱的晚餐桌上,在文人聚會的咖啡館裡,在大學和中學的校園裡、在青少年的網路聊天室裡──溫室效應、伊拉克戰爭、聯合國扶貧計畫、北剛果的種族屠殺、俄羅斯的民主困境、富國與貧國的劇烈矛盾、歐盟整合的障礙……這些議題在台灣的生活環境裡,被提及、被討論、被辯論的機率有多少?

☆二○○四年除夕夜

是的,我無法忘記二○○四年的最後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南亞海嘯剛發生,死亡的人數每一天以萬計增加。抱著嬰屍哀慟的母親、眼光茫然的稚齡孤兒、浮腫變形的屍體、惶惶然在屍堆中尋找親人的家屬……幾十萬人的頓時喪生,就發生在我們身邊。這一年的除夕,雖然倒數、香檳、音樂和葡萄酒可能依舊,但是人們在點燃的燭光裡有淚光,在慶祝的情緒理有沉靜的收斂,在碰香檳的祝福裡同時對倖存者致上關懷。全世界都在哀悼,因為那沙灘上,幾乎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同胞在內。深重的劫難和哀傷把地球變成一個緊密牽手、同舟共濟的小村。

除夕夜,我搭黃昏的班機從台北飛回香港。南亞海嘯使香港人全城震動,老婆婆們都排著隊去捐款,人均捐款世界最高。為了悼念死難者,他們取消了所有原來預定的活動。

那晚的電視鏡頭怪異極了;當全世界都在為南亞數十萬死者肅穆下來的時候,台灣卻是一片無憂的歡騰。從高雄到台北,激昂的政治首長在炫亮的舞台上說話,興奮的年輕人在擁擠的廣場上歌唱,一片舉國歡躍。

巨大的死難,撞擊了全世界、撞擊了整個人類社區,但是台灣儼然在這「全世界」,在這整個「人類社區」以外。

我看著螢幕,看著高雄的燈火輝煌,看著台北的鼓樂沸騰,看著總統和市長們和市民們滿足的、快樂的、幸福的表情,聽著記者們誇張的、溢美的聲調,心底一片冰涼。

不,我並不認為台灣人特別缺少同情心。


台長: 大老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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