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紀元０８２年，魔戒聖戰已成上一紀元的傳說，那黑暗與陰影只存在
於極少數人的記憶與多數人的想像之中，再也構不成威脅。這一年，西方之王
滿載榮光與和平的悠長治世仍毫無動搖跡象，然而伊力薩王玉座所在的白色城
市卻從這年初春開始便陷入了某種陰鬱之中，甚至連那株美麗高雅的聖白樹都
在生機盎然之餘顯得有些寂寥。
從去年開始，剛鐸引以為傲的伊西立安王兼現任宰相便體況欠佳，鮮少再
現身於公眾場合。儘管他的職務可由他那早已能獨當一面的獨子艾博榮代理，
不會對政務造成影響，但宰相法拉墨一直是伊力薩王治世之中最具代表性的人
物之一，整個中土世界，只要是伊力薩王統治所及之處，無人能忘記人皇與宰
相的身影。在度過嚴冬邁入新年後，宰相的健康狀況更加惡化，毫無好轉跡象，
只因削弱他生命力的其實不是任何傷病，而是漫長的歲月，是任何傑出醫者都
無法挽救的衰老。
獨自靠在窗邊，靜靜眺望自己為之付出了一生的國度，年邁的宰相難得地
露出了憂慮神色，聰敏睿智的他很清楚自己所剩的時間已不多了。法拉墨從不
畏懼死亡，即使在那最黑暗的時代，他也不曾被恐懼擊敗過，所以此刻他所顧
慮的並非自身，而是他獻上忠誠的對象。
「法拉墨，你怎麼起來了？」
「陛下……」
回過身的法拉墨見到對方，反射性地準備行禮之時，腳步之快仍不遜當年
的王者已先他一步扶住了他，不輕不重地將他按進了窗下的軟座上。
望著皺起眉頭的宰相，伊力薩王嘆口氣、苦笑起來。「都這時候了，你對
禮節還是這麼頑固。──你今天覺得如何？」
「陛下，宰相是人臣表率，禮不可廢，您該知道這不是頑固也不是我有意
疏遠。請放心，沒事的，我心底清楚，時候未到，還有些時間……是的，還有
些時間，雖然所剩不多……」
聽著法拉墨逐漸虛弱下來的聲音，從一旁桌上浸著阿夕拉斯的水盤裡沾了
些清香的水在手上，人皇將手溫柔熨貼在宰相額際。感受著稍微輕快了些的呼
吸和依舊疲重的身軀，法拉墨沉沉閉上雙眼再睜開，仰望他近在眼前的王。
──王之手是醫者之手，卻畢竟也只是醫者之手，終究無法干預凡人壽限。
「亞拉岡……」
「我知道，法拉墨，我知道。這只是要讓你不那麼難受。」淡淡一笑，亞
拉岡眼底閃過慈愛與憂傷。移開貼在法拉墨額際的手，他輕撫對方銀白微捲的
及肩長髮，宛如想藉此挽回時間在自己和友人身上的流速之差。
凝視歷經漫長歲月容貌卻只像是剛步入老年之人的王者，法拉墨再次露出
了憂慮的表情，且那神情比方才的多了些許歉意。如果可以，他並不希望先這
個人而逝，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被遺留下來的人的心境，只是無關他的意願，
他的生命注定將到盡頭。
看透了對方無聲的情感，亞拉岡收回手，慎重地搖了搖頭。「我才必須向
你道歉，為了我的任性，讓你多留了這麼多年。」
體認到亞拉岡所指的是伊歐玟過世那年自己曾一度重病之事，法拉墨笑了
起來。「沒這回事，我很感謝您當時將我召回人世。我相信伊歐玟也不同意我
那麼快就趕上她的腳步，因為她和我一樣以她自己的方式敬愛著您。我很慶幸
能多追隨您這段時日，陛下。」
「你們總是太縱容我。」彷彿憶起了金髮的洛汗之女纖細勇敢的美麗身影，
人皇面上浮現懷念的笑容。
「對了，陛下，我有東西想交給您。」
看著主君近日裡難得一見的笑容片刻後，法拉墨忽然想起要事，急忙想從
座位上站起身，不過就在他動作的前一刻，站在他身前的亞拉岡便按住他肩頭，
開口說道：
「你還是坐著吧！既然是要給我的東西，告訴我放在哪裡就好。」
盯著伊力薩王不容異議的表情，法拉墨無奈地遵從了他的指示。
「東西就在我床邊的小桌上，陛下。」
滿意地朝安分坐在位子上的宰相點點頭，亞拉岡走到他所說的地方一探究
竟。
潔淨的小桌上擺著一對陳舊厚重的護臂。儘管經過細心整理，從上頭的累
累傷痕仍想像得出其物主從前曾經歷過怎樣的激戰。
「這是……」
「這是您當年交還給我的，我原本想傳給艾博榮，不過我這些日子裡想了
想，還是希望您能收下。」
背對著輕聲訴說的法拉墨，亞拉岡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伸手撫摸那對
護臂。他的手勢無比溫柔而慎重，彷彿正在觸碰某段心底極為珍視的回憶。
「……那麼我就收下了，法拉墨。」
許久之後，亞拉岡拿起那對護臂，轉身走回了法拉墨身前。聽出他嗓音裡
細微的動搖和深刻的決心，法拉墨默默在座位上朝對方俯身行禮。
緘默了一會，宰相柔聲開口說道：「您知道嗎，陛下，其實我曾想過，若
是波羅莫還在，您就能過得更為自在了，他或許是個比我要稱職的宰相。」
「波羅莫……真稀奇，這麼多年來你幾乎不曾跟我談過他呢。」露出感慨
的表情，亞拉岡低頭注視法拉墨，隨即笑著否定了對方的話。「不過法拉墨，
你是我最重要最優秀的宰相，不要懷疑這點。這麼說來，波羅莫確實曾對我說
過，他的小弟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太低估他自己，看來他說得很對。」
思念地看著亞拉岡手中的護臂，法拉墨蒼老的臉上浮現些許靦腆笑意。
「大哥他那麼說嗎？真難想像這會是那個即使我都長得比他高了他卻還是
拿我當孩子看待的波羅莫會說的話。若不是我太懂他，有時我恐怕要懷疑他是
不信任我了。」
「不，法拉墨，他不是不相信你，他只是想守護你。因為無論你如何成長，
你永遠都是他的小弟啊。」
──就好像不管是在瑞文戴爾再見到他時，或是在遠征隊的旅途中，我都
不曾忘記許久以前我在聖白樹前見過的那個小男孩一樣……
將後續語句斂在心底沒說出口，亞拉岡伸出空著的左手緊抱住他的宰相。
因這動作而楞了一瞬，法拉墨也抬起手回擁著他的王。
「陛下，亞拉岡……請原諒我們的離去，請原諒……我們的忠誠。」
「法拉墨……謝謝你。我很感謝你們。」
第四紀元０８２年春季的某個夜晚，伊西立安王、剛鐸宰相法拉墨在睡夢
中逝去，享年一百二十歲。生於米那斯提力斯的他也死於這個他摯愛的白色城
市。而伊力薩王結束他的治世傳位給其子艾達瑞安，則是再經過數十個寒暑後
的、未來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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