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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間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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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の惑星》
作者：POYOYON
翻譯：masayosi
──卡麗娜‧懷先貝爾克──
這天，海尼森的天氣是晴朗的春日。位於郊區的這片墓地上，綻放的白色
雛菊點綴著綠色草地。我帶著五歲的女兒前去為丈夫掃墓，這已成每月的習慣
了。
我們很晚婚。比我年輕的丈夫是星系間運輸船的船長，兩年前因為事故而
驟逝。一同生活的時間雖然短暫，但我們深愛彼此。他是個會露出有些呆楞的
表情聽過我逞強的話語，對著不解世事的我說「真是拿你沒辦法啊」，然後溫
柔地苦笑的人。即使是現在，我有時仍會陷入他彷彿會在下個轉角出現的錯覺
裡。突然失去所愛的人都會這樣嗎？
由天空的某個角落傳來雲雀嬉戲的聲音。除去樹木的騷動聲、忙碌的野峰
的舞翅聲，和我踏上草地的細微腳步聲，此地沒有任何能妨礙死者永遠安眠的
事物。就在此刻，配合這個時間安穩流動之處漫步前進的我發現到，目的地的
墓碑周圍並沒有先一步跑上前去的女兒的身影。
（她跑哪去了？）
儘管並未過於憂心，我還是拿著花束環顧四周。
在墓地的角落，有個被高欄圍起的庭園。雖然以前就已經知道有這麼個地
方，但那裡的門向來緊閉，所以也無從探訪其內。而且由於庭園似乎沒經過特
別修整，茂盛生長的樹木層覆，枝椏重疊交錯，因此也無法從柵欄間窺見其中
風光。揣測裡頭的風景想必很美，以往總懷著點憧憬注視那庭園的我，今天還
是首次見到那道門開啟。生著淡紫色的成串花蕊，丁香花的枝椏宛如揮手招攬
般在微風中搖曳。
（那孩子說不定在那裡，所以進去看看吧……）
想著像是藉口的理由，我苦笑著，悄悄走進那扇門。
穿越樹木搭出的天然隧道，我看到了那個人。那是個面容沉穩，坐定在被
花草掩埋的墓碑前的壯年男子……他端正側臉的面頰上靜靜掛著一線淚水。
渥佛根‧米達麥亞……那個男人的密友……
啊，那麼這裡難道是……
一陣風吹過，樹木沙沙地搖動。我覺得夾帶花朵甘甜香氣的風彷彿送來了
我已然捨棄的過去的名字。
……愛爾芙利德‧馮‧克勞西……
將自己奉獻給復仇的可悲女子。結果她的行為沒有造福任何人。
當年的我認為那些對新政權屈膝、忘卻怨恨沒有貫徹復仇的同志們是「膽
小鬼」。但現在我才明白，他們絕非膽怯。實行復仇也是種勇氣，但那只會招
來新的怨恨。切斷連鎖的怨恨朝未來踏出腳步，其實更需要勇氣。
「媽媽！」
為自己的思緒所囚而呆立當場的我，被女兒的聲音喚了回來。
她剛才似乎是蹲在男人身旁。站起身，她朝我跑了過來，男人也往我這邊
看過來，於是我下定決心走近他。
「真抱歉，打擾了您寶貴的時光。」
邊制止緊抱住我的腰的女兒邊這麼一說之後，他露出淡淡微笑搖了搖頭。
「哪裡，我沒發現您才是失禮了。還被看到我這模樣，真是讓您見笑了。」
「沒這回事，我不覺得思念故人而流淚是可恥的事，米達麥亞閣下。」
這麼一說，他臉上浮現出靜謐而優美的微笑。
「好美的庭院呢。」
「謝謝。不過我很少能來這裡，所以沒辦法好好整理。」
恐怕不只如此吧。這茂密生長的樹木也跟高聳的圍欄一樣，忠實地守護了
他的友人的墓碑。儘管用光滑的黑色石材製成的墓碑上沒有任何銘刻，但仍有
被無情之人擾亂死者安息的可能性。
畢竟，這是叛逆者之墓。
我從手捧著的花束裡抽出一枝潔白大朵的花，而後叫著女兒的名字。
「來，把這朵花放到那邊的墓前面去。」
接過花的女兒快步走近墓碑，單膝著地，虔誠地將花供上，合起手掌。
「謝謝。」
用彷彿能沁進心底的嗓音，他道了謝。
無意識凝望那個男人溫柔笑看著平安完成重要任務，滿臉得意地跑回來的
小女兒的側臉，我突然被身後傳來的音樂般的嗓音給驚得身軀一震。
「父親。」
轉過身去，我的眼前……站著那個男人。
奧丁的夜裡，在黑暗中轉向我的眼神……
那想忘記卻難以忘懷的面容……
他看著我的冷酷眼眸裡，不知為何總藏著受傷的色彩。
但是，
「哦，菲力克斯。」
幻影急速退去。我怎麼會看錯呢，站在明亮陽光中的他，除了外表，和那
個男人根本一點也不像啊。
「這位是？」
許是對我的凝視感到訝異吧，他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問著父親。
「她的女兒迷路跑了進來，也算是種緣分吧，還承蒙她供了花啊。」
……這一聽……他笑了。
「這可真是謝謝您了。故人想必也心懷感謝吧。」
坦率看向我的澄明目光。令人目眩又溫暖得像閃耀的日光般的笑容。
這是那個男人絕對無法擁有的，毫不懷疑地對生命的肯定。
包容自己與愛護自己的一切，擁抱著這個世界……
柔韌高挑的年輕人扶持般地攬著血緣並未相繫的矮小父親的肩膀，兩人漫
步而去。
「媽媽，你為什麼哭？因為死掉的人太多了所以很難過嗎？」
「不是喔，我是因為高興。人哪，覺得高興時也會哭的。」
「嗯。對了，那個伯伯剛才也說他很高興唷，說是因為還能再見面所以很
高興。」
「……是這樣啊。」
邊梳整女兒被風吹亂的柔軟金髮，我的目光追尋著那對相依而行，沒有血
緣關係的父子。
（……奧斯卡‧馮‧羅嚴塔爾……）
（不管你生前做過多麼惡劣的事，我現在都能原諒你了。）
那兩個人的背影逐漸變小，在籬笆的轉角處拐個彎後消失了。
（謝謝你，賜給了那孩子最好的雙親。）
（謝謝你，讓那孩子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