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前。」
逼近末班電車發車時刻的深夜裡，財前獨自靠在樓頂護欄邊吹著夜風。此
時，他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呼喚自己，隨即回頭望去。
「喔，是里見啊，你怎麼這時間還在？」抬手看了看錶，雖然明白晚歸對
里見而言是家常便飯，但近來情況特殊，所以財前也不禁感到有些訝異。
「在等實驗，晚點收完資料就回去了。」
「你啊，把新婚的老婆丟在家裡沒關係嗎？」
「三知代她能理解我的工作。」
「……是這樣就好了。」
隨口搭句話，財前翻了翻白眼。儘管只見過幾次面，但財前忽然有些同情
起這男人的妻子。雖然自己也不能算是什麼模範丈夫，但至少新婚那幾個月可
都有好好陪著杏子啊。
「你不也是這時間還在嗎？」完全沒察覺財前的心聲，走近他身邊，里見
溫和地回問。
「沒辦法，研討會的截稿日是後天，偏偏前陣子手術跟其他事排得滿滿的，
所以只好現在才來趕夜車了。況且我家的杏子活動可排得比我還滿，根本不用
擔心。」
「啊，是在京都的那場嗎，原來你要參加嗎？」
「原本是想把重心全擺在ASCO的研討會上的，不過東教授說日本國內的研
討會也不能忽視，所以就參加了。怎麼，你沒報名？」
「嗯，照目前的實驗進度來看一定趕不上，所以跟鵜飼教授談過之後決定
把目標放在ASCO。」
「哼，上頭有開明的教授真好啊……」
認真地搖搖頭，里見露出安撫的神情，有些遺憾地回道：「別這麼說，東
教授的想法也很有道理啊。我其實也很想參加，不過目前的研究急不得，所以
只好放棄了。」
盯著里見誠摯的容顏，一如往常地覺得這男人真是認真過頭的同時，財前
忽然感到一陣焦慮。那是由於得知里見並未參加同一場研討會，少了一次和對
方切磋的機會所產生的失落嗎？不，應該不是，如果只是想要討論，同在浪速
大的自己跟里見什麼時候都能討論，事實上這些年來他們一直是互相砥礪地走
過來的。那麼現在自己心中的這份焦慮究竟是什麼？而就算眼前這男人從大學
以來就和自己在醫學路上並肩而行，但自己又是為什麼會對他有如此接近偏執
的執著？
──為什麼是里見？無論在心底問過自己幾次，財前都無法得到答案。沒
有得到回答的疑問就那樣累積在心裡，逐漸發酵成難以理解的情緒。
「我到底是執著你什麼呢……」
「財前？你說什麼？」
聽見里見的聲音，財前恍然驚覺自己不知不覺中將疑問說了出口，連忙笑
著撇開話題。「沒什麼，只是忽然在想，你老婆到底是看上你這傢伙哪一點才
跟你結婚的。」
「……為什麼忽然想到這個……」
無奈地看向不負責任地回說『我怎麼知道，就是想到了啊』的財前，里見
臉上浮現困惑與些許靦腆。
「算了，你不用想了，看到你露出那種表情讓我有點起雞皮疙瘩。」
「財前……」
面上的無奈更深，但里見只是苦笑起來，並沒有動怒。也許是因為他將財
前的話解讀成不過度追究的善意吧，儘管財前自身很清楚並不只是那樣。
沉默許久，和財前一同遙望夜空的里見將話題轉向對方。「就光說我，那
你跟你太太呢？」
「真稀奇啊，你也會問這種事。」
里見沒有回應，有些尷尬地笑了。雖然部分原因是由於他顧慮到財前故作
輕鬆卻難掩疲憊的模樣，所以避談公事或研究，但向來溫厚的他也不得不承認
自己是有些想還以顏色才這麼問的。
「我跟杏子……就是各取所需吧。我不也跟你提過嗎，財前家得到個體面
的女婿，我得到財前家的支援，就是這樣了，沒什麼特別的。」
「……」
「里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話說在前頭，你怎麼想我不清楚，但我跟
杏子可是很幸福的，不需要同情。別說我了，同情杏子？讓她知道了她還想反
過來同情你！」
「……嗯，你說的有道理。」
然而出乎財前意料之外，里見非但沒說出半句他原以為會聽見的說教，還
二話不說地贊同了他的話。
「每個人對幸福、對生活的認定都是不同的，是我沒想清楚，如果讓你覺
得不愉快的話我跟你道歉。」
從錯愕中回過神來，財前擺擺手。「不用了，我本來就沒放在心上。……
倒是你會這麼乾脆就認錯讓我嚇了一跳。──要是談病人的事的時候你也能這
麼有彈性就好了。」
「這是兩回事。對病人而言……」
「好了好了，我是出來透氣的，至少今天就別談這些了吧。還有，你不是
還要回去收資料，有空在這裡長篇大論嗎？」
啊了一聲，里見連忙低頭看看手錶，隨後鬆了口氣。看樣子時間還沒到。
抬起頭看著財前，里見再度開口。「我先回去了，你呢？」
「我抽根煙再進去，你先走吧。」
聞言後停下正要轉身的動作，里見皺起眉頭提出建言。
「你還是早點把煙戒了吧，你也是醫生，抽煙對身體的害處你應該很清楚。」
「很遺憾啊里見醫生，您的其他建議我可能都還做得到，就是這點沒辦法。」
「財前……」
暫時拿下叼在嘴邊準備點燃的煙，財前搶在里見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堵住了
他的勸導。
「里見，煙酒這些東西跟慾望有很微妙的關係。我是個慾望很深的人，所
以特別需要這些來控制自己，刻意去戒煙只會有不良影響而已。──不過像你
這麼清高的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明白這種感覺吧。」
「我是不太了解你說的……但是財前，我一點都不清高。」
財前聳了聳肩，沒繼續說下去，再度將煙叼了起來。體認到這次的勸說又
是徒勞無功，想著下次一定要再勸勸他，里見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安全門。
「財前，那我先走了，你熬夜別熬太晚了。」
沒有回頭，財前只是伸出正握著打火機的右手揮一揮，直到里見走到數步
之外的距離後，他才回過頭凝視友人離去的背影。在那瞬間，毫無來由地，不
信神的財前腦中閃過了想祈求自己和這個人分歧的時日不要來臨的念頭。
「不過，平常一點都不虔誠的人的祈禱，神明恐怕不願聆聽吧……」
俯首點起煙、深深吸進再呼出後，依循緩緩飄散的煙霧向上攀升的路徑，
財前再度仰望方才兩人曾一同注視過的天空，嘲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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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ASCO：美國臨床腫瘤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Clinical Onc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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