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了數星期,終於斷斷續續的看完《GOOD LUCK!!》。被那些計算精密、千般討好、萬般奉迎,甚至到後來有點可笑的奶油劇情餵到膩了,令我更加懷念去年這個時候播放的《從天而降的一億顆星星》。
很多人都不喜歡《從天而降的一億顆星星》,覺得這部電視劇莫名奇妙、主題不明顯、焦點失準、劇情太悶、節奏又太慢、北川從愛情劇變換風格寫懸疑劇失敗、茫無頭緒、只好以殘忍的結局草草收場…
欲加之罪,總是何患無辭。
要是觀眾肯耐心一點慢慢細味,不難發現這是一部以命運為主題、既工整、又動人的悲劇。一齣近乎Aristotle主張的藝術典型的悲劇。
當然,在這個事事講求效率,人人要求即時回報的年代,要觀眾帶備碩果僅存的一點耐心,花十一個星期一晚上的黃金時間慢慢追看一齣用7至8集來舖排的電視劇,簡直是死罪。
電視劇始終是普及娛樂。
這劇一開始便錯了。首先,題材並不特別吸引,一開始就刻意多重佈局、調子沉重晦暗、態度消極,而且利用每星期一集的電視劇來勾劃一個典型悲劇,花足功夫慢慢舖排逐點上色,這本來在日本的電視劇中並不算罕見,偏偏卻選了觀眾充滿期待的陣容,完全高估了社會對非主流電視劇的接受程度,完全低估了觀眾對號入座和想當然的能力,也完全漠視了一般觀眾對木村拓哉 + 北川悅吏子 + 富士月九的期望。
試想想,如果換了編劇是野澤尚或前川洋一,男主角是豐川悅司或永瀨正敏,看官們斷不致會這麼理所當然,罵聲可能又不會這麼大了,甚至還可能會通融一點。
話得說回來,木村拓哉不是不好,只因為他是他,使很多人對他有太多無無謂謂的想像和寄望。事實上,單憑他在此劇的表現,已幾可躋身日本一級演員之列。夥拍深津繪里,基本上單單這個名字已是信心的保證。反而明石家那副經常眼耳口鼻捏在一起狀若苦惱無奈的表情,很叫人有點厭煩。大家經常談論井川遙井川遙,看完了,很抱歉,你也不會知道她實際上演技如何,找她演一個天真瀾漫不諳世情的千金小姐,大抵就像找Joan Collins演一個賢慧慈愛淑德可風的好媽媽。
很多人把這劇歸類為懸疑推理。單從懸疑推理劇的角度來看,這劇也許根本不合格,因為劇情發展下來,推理的意圖並不明顯。劇中只有兩個勉強可以稱作謎題的問題,就是「誰是兇手」和「主角身世」。
「誰是兇手」這個問題,幾乎從一開始就昭然若揭。劇中的犯罪,也只是進一步加深對犯罪者(片瀨涼)的描寫,加重他和堂島完三這個執法者之間的對立關係,以致當後來堂島完三得悉涼的真正身分後悲劇感更加深刻。
編劇對主角身世刻意隱瞞,幾達有點故弄玄虛的地步,但她並非純粹只為向觀眾賣關子,而是試圖讓觀眾跟隨涼的回憶點滴走,到後來劇情發展至一發不可收拾時,再讓涼的記憶拼圖完全整合,要大家一同感受他那種錐心刺骨的震撼。
很明顯,懸疑推理只是楞子,這劇的主題由始至終是按希臘悲劇典型變調而寫成的電視劇。
希臘悲劇幾乎全部均以探討「人與命運」為題旨,描述命運如何為人力所不能抗拒。這部電視劇的主題,正正就是如此。一齣正統悲劇,到最後一剎,劇情逆轉,厄運降臨,主角終於認知自己真正的命運,從雲端墮向地面,形成扣人心弦,讓人震撼的戲劇效果。「逆轉」和「認知」是希臘悲劇的基本元素。
在《從天而降的一億顆星星》中,「認知」的地方很明顯,堂島完三得知涼的真正身世,涼得知他和優子的真正關係,優子最後得知自己身世和整件事情的始末。認知了自己所處的真實境況後,堂島完三由執法者變成令無辜小孩家破人亡的失職警察,涼由犯罪者變成受害者。透過這些「認知」,使三個主角所身處的境地有了「逆轉」。涼,由洗心革面得到愛情憧憬新生活的幸福雲端,墜下至亂倫的深淵;完三,由放下充滿罪疚的過去與優子相依為命的平靜生活,回復到最初錯手殺掉涼和優子父親的夢魘。
企圖改變命運,修補自己過失,卻最終也逃不出命運的操控。
然而,這劇始終不是完全依照正統規格編寫的希臘式悲劇,因為劇中三個主角,沒有一人算得上是悲劇英雄。也許堂島完三勉強可濫竽充數,但終究不是那個程度。
悲劇的結局,通常是主角力拒命運不果,身邊的人全都死的死,走的走,留下他一個一生背負著永難磨滅傷痛和悔疚。因此,幾乎由一開始,已肯定涼和優子的死會是這劇的結局。所以,他們的死,殘忍不殘忍見人見智,但肯定並非編劇無路可走之下的「安排」,而是所有典型悲劇的「合理」終結。
也許,這並非很成功的悲劇,因為看官們大都只是破口大罵,或搖頭嘆息,或狠加批評,似乎看後握腕慨嘆人類面對命運的軟弱無力之可哀如我的怪人少之有少。
姑勿論這劇成績如何,北川這次作出轉型的選擇是對的。作為一個編劇,總不成一生一世也寫同一類型的東西吧… 已經寫到自己不斷在重覆自己,幾達無以為繼的地步,難得在有空間有機會的情況,來一下改變,始終是好處多於壞處的。
一年後的今天,大家被木村的飛機師制服迷得暈頭轉向之際,又有多少人記得這部電視劇呢?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