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記憶的流晃 明日報推出新版型，這裡是「橫濱」。（2009/12/7）

記得一月初我在清冷的學院大樓研究室讀書寫字嗎？ Nisa 這本民族誌出版於1983年（民國72年），作者 Marjorie Shostak 是一位1945年(民國34年)出生的美國女性，她隨著人類學家老公的田野調查團隊前往熱帶非洲，回來寫下 Nisa 這位五十歲 !Kung 族婦女的故事。書序（introduction）有43頁，我從第一段開始看：

I lay there and felt the pains as they came, over and over again. Then I felt something wet, the beginning of the childbirth. I thought, "Eh hey, maybe it is the child." I got up, took a blanket and covered Tashay with it; he was still sleeping. Then I took another blanket and my smaller duiker skin covering and I left. Was I not the only one? The only other woman was Tashay’s grandmother, ans she was asleep in her hut. So, just as I was, I left.

我一字字讀完後，抓到幾個動詞，想說這個「我（Ｉ）」本來躺著，後來拿毯子（blanket）到底幹什麼去了，實在不太確定。但我很高興說，毯子（blanket）我一眼就認出來，這是2006年夏天從泰國回來後刻意找到而背起來的；當時在飛機上，想向空姐要一條毯子，可是這單字從不曾在我生命中出現。想表達一個熟悉的事物卻找不到話讓對方明白，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回台灣以後，我找到單字硬是背起來，想說有機會再搭國際線就可以大方向空姐要毯子了，而且還要用整句的英文講。

看完這段，我就回新莊過年了，元宵節前一天回花蓮，回花蓮第二天重讀這段英文。一字字讀完後，我真是嚇到了，原來這個「我（Ｉ）」快要生產了，她剛開始發生陣痛，覺得有什麼東西濕濕的（這一定是羊水破了啊），當時老公和老公的祖母都還在睡覺，而且她自己都肚子痛了，還記得幫老公蓋毯子，自己帶另一條毯子就離開小屋。

再下一段。她自己一個人來到樹下等待，一直陣痛，她想說孩子怎麼不快點出生、陣痛怎不快點結束，好讓她可以休息？再下一段。她覺得要生了，她叫自己不要哭，但幾乎哭出來了，她也不確定孩子到底生出來沒，也許自己只是生病而已，這是她離開村莊時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原因。再下一段。孩子（she，女孩）生出來以後，她沒有任何概念，坐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看著躺在那兒的孩子移動手臂、吸吮手指、然後開始哭。她想：「多麼大的東西，怎麼可能已經從我的陰部（genitals）出來？」她坐在那裡看孩子，就這麼一直看（I sat there and looked at her, looked and looked and looked.）。

上次沒看懂的英文，這次突然看懂，我實在很驚訝。老實說，上次我還以為這個「我（Ｉ）」是作者自己，以前美、英、法的人類學家到異地從事田野調查工作可能水土不服、思鄉或各種原因而生病，我以為作者在講自己吃壞肚子躺在帳篷裡，畢竟非洲是如此艱困的研究環境。這次我看了書序前三頁，才知道這個「我（Ｉ）」是 Nisa ，作者引述一段 Nisa 獨自生產的過程，這段敘述文的後半部講到 Nisa 的丈夫對於她獨自生產的反應以及對她產後的照顧方式－－!kung 族人以狩獵採集作為傳統生活方式已千年之久，作者踏臨田野地時雖已消失，但從中可隱約觀察到族人的個性和文化獨特性即形成於狩獵探集生活方式的背景。

上次沒看懂的英文，這次有點懂了。Nisa 這本書是計畫審查時口試老師建議我看的，阮導仔（我指導老師）從他書架上抽這本民族誌，在手上翻過來又翻過去，輕輕鬆鬆地說：「這種書一個下午就要看完的。」當我終於看懂書序的前三頁，已經從過年前跨到元宵節了。而且第一段仍然有神秘的句子，就是每個字都認識，湊起來卻很難理解，

"So, just as I was, I left."

感謝 Ellen、Carrie、Canon，妳們的生育經驗讓我學習到寶貴的人生歷程，探望過妳們和寶寶之後，我突然讀得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