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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一與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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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學者吉爾博與古芭(Gilbert and Gubar)曾經用「閣樓裡的瘋婦」的意象來形容常見於小說文本的女性角色。同樣的意象,執筆桿的女性或者孤僻冷傲、或者愛火焚身,侷限在自己的狹窄空間,自說自話,吐露出心底或幽微或激狂的情緒。

這「類型」符合許多傳統女作家的特質(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想想吳爾芙、想想蕭紅、想想張愛玲….)同時這「類型」又成為某種框架,「界定」也「圈鎖」人們對於女性作者的設想;而在另一個意義上,這類型化的設想更成為無形的桎梏,是某種帶著神經質的鬱悶、而不是大開大闔的健朗,回過頭來,在潛意識中形塑女作家的自我形象。

畢竟,人人都不是無色的絲。像是無盡的循環,作者筆下的文學符碼,漂染的顏料一樣,千迴百轉,再形塑眾人認知中所謂的女性性別。

好在,我們有王宣一與韓良露,作品精采早已是公論,尤其她們替自己創造的人生,恰恰是上述類型的相反!

宣一溫暖好客、良露熱力四射,兩位女作家在散發快樂之餘,勃發的創造力彷彿大器天成,她們文體多元、興趣駁雜,愛朋友、擅廚藝、喜歡旅行,探尋新經驗上總是婦唱夫隨,詹宏志與朱全斌這兩位好先生樂於追隨妻子的興趣,便也各自營造出有別於傳統男性的豐富人生。

再說說傳統男性,在我眼裡,亦屬王宣一與韓良露女性書寫最直接的受益人。

父權文化的餘緒中,以傳統男性而言,各自的記憶總帶著集體的刻痕。簡單說,老男人們對政治詞彙(大是大非的事!)相對熟稔,對自己的情感內容或感官細節,包括童年記憶、家居瑣事、氣味口感,因為心底的琴弦早已塵封,回憶的細流早已淤塞,牽動的語言符碼又相對陌生,久而久之也就無從啟齒。一個例子是聽老先生聊天,常以政權更替紀年、以慨嘆一吐平生塊壘,而以憂國憂民黯然作結。另一個例子是每逢選舉前,老一輩男士對著電視上的政治人物罵大罵小,一時血壓飆高、心跳氣急,表現出激越的感情。支持的政黨藍綠不同,情緒的波動曲線卻極其類似。

宣一與良露,她們可堪回味的文字讓人們有機會體認,童年的廚房滋味、餐桌上的歡顏記憶…..似遠而近,建構起每個人最寶貴的記憶庫。宣一與良露兩位擅寫日常的女作家,無論細敘長輩的廚藝、味蕾的層次、或者帶領我們重訪深藏巷弄的古早味,文字中款款情深,連接每個人的私密空間,牽起人們以為遺失的記憶版圖。換句話說,宣一與良露以各擅勝場的細緻文字,提供了某種脈絡,讓讀者有機會回眸自身,因此勾串起來的點滴滋味,看似人情小事,卻勝似國族大義。

宣一與良露結伴走了,最是他們文字中的人間煙火氣,讓人依依難捨。                  

(原刊於 2015年 3月 蘋果日報)

台長: 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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