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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03 18:49:23 | 人氣(157)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安與不安?同與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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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人的藝術作品總在無人之境潛行。
  李安曾說,《斷背山》是個「敏感而嚇人」﹙sensitive and scary﹚的題材。果然,它讓觀眾惴惴不安,潛入的是了異性戀與同性戀的灰色地帶。
  *
  兩個男人在做什麼?汗漬漬的兩個男性身體能夠做什麼?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對彼此做的居然蝕骨溫柔。導演細膩地運鏡,描摹著女作家安妮普露在原著裡寫的:Ennis從Jack身後面靠近,抱住他,身姿都是站著,Ennis的呼吸緩和寂靜,悄聲囈語,且在營火中前後微微擺動;Jack倚靠Ennis,應和他的心跳,漸漸昏沈失神,居然以站姿睡熟了。
  誰是0號?誰是1號?又怎麼區分?……一點都不似我們對男同志的刻板印象。
  後來兩人分隔異地,Jack想起當年那一幕就心酥蕩漾:想念的其實是擁抱,那次睡意濃重的擁抱,在回憶中,無關乎性愛,卻關乎親密的分享。
  分享的是寂寞、軟弱、憂傷,是無路可出的人生情境。香煙廣告上的西部牛仔竟然……與另一個男人,這親密多令人不安。
  *
  不安,也在於其中的不確定性。
  《斷背山》劇本在完成後曾流落多年﹐乏人問津。疑慮的問題在於,會不會僅僅拍成“同志片”?
  電影推出後在美國遇上抵制,李安本人也加入了辯護,他說這不是,不是同志電影。他擔心因為同志標籤而窄化了其中普世性的意涵。
  恰似電影裡Ennis 與Jack爭辯著的,從帳篷裡的第一個晚上,身體交纏之後,對白裡屢屢迴盪著電影的主題。
  Ennis說:「你知道我不是同志.」(You know I ain’t a queer.)
  Jack說:「我也不是」(Me , either )。
  是與不是?戲裡戲外,爭相否認。
  但另一方面,同性的愛與異性的愛,到底有什麼不同?有沒有模糊的灰色地帶?……聽聽李安自己說:「說到愛情,我對老婆的愛,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愛,是沒有分別的。」
  *
  模糊,比確定下來,更讓人不安。
  電影裡,Ennis的父親讓兒子定睛觀看,看清楚同性戀者被割除生殖器的死法,只剩一塊血淋淋的爛肉,還要在砂石中繼續拖行。父親牽住兒子的手展示給兒子看(驚悚的尤是Ennis相信,下毒手的正是自己父親),難道父親對本身是與不是,他自己也從不確定?
  以父之名,一方面以嚴刑禁絕,免於父權社會從根柢瓦解的威脅;另一方面﹐則用英雄硬漢的形象做楷模,強化男子漢的陽剛氣質。
  牛仔咬嚼煙草﹐馳騁草原,玩的是繞繩圈馴野牛的馬背遊戲,《斷背山》卻悄悄戳穿了這幅假象:牛仔男人自怨自艾,因為戒不掉另一個牛仔男人。
  許多男人,在潛意識裡都有這疑惑吧……堅拒呢?還是戒懼呢?……掉下去不可自拔怎麼辦?
  就好像故事中Ennis的自承心境:「我喜歡跟女人搞,沒錯,可是耶穌老天啊,跟這個(與男人)沒法比。」沒法比,屬於某種「悖論」:正因為害怕被誘惑,這壓抑本身,卻又加深了誘惑的強度!電影裡,Ennis 與Jack的聚首總是躲躲藏藏,而時光稍縱即逝,那一瞬的震顫光景,像拜倫的名句:「把剃刀拿在手裡,才知道生命的銀絲這麼容易斷。」
  男人與男人,男人與女人,那一瞬的震顫光景,哪有截然的不同?------禁忌的幽深處,乃是浪漫愛的最顛峰。與同性戀比較起來,異性婚姻在社會規範中進行,而所謂的「天作之合」,常是按身價相互配對,連兩家人的需求也湊合在一起:記得《斷背山》電影裡Jack那個有錢岳父送來嬰兒牛奶的一幕?象徵著金錢與發號施令之間的家庭權力……也因為這樣,電影裡到最後,Jack夫妻變成通個電話都嫌多的冷漠伴侶。
  但另一方面,Ennis與Jack過得怎麼樣?
  像電影裡所描繪的,兩個拙笨的男人,這份浪漫愛讓他們掙扎、否認,他們慌亂求索,換個角度看,卻正似法國哲學家福寇(M. Foucoult)說過,同性戀者,代替異性戀者探測愛情的無人之境。
  難處是-----怎麼繼續存活?同時又繼續浪漫愛的強度?-----浪漫愛需要叛逆的勇氣,需要與建制決裂的巨大能量,但這「悖論」的另一面:無論同性戀者或者異性戀者,這份浪漫在現實生活中終將難以為繼。
  *
  電影院裡,藉著《斷背山》的藝術化境,你一時淚光閃閃,你不安,但你依稀記得,你記得自己也經驗過無比強烈的情痴,飛鳥絕跡之地,萬丈懸崖之上,你回想那愛戀怎麼存活?後來為什麼不曾繼續下去?……模糊地、迷濛地,你設身處地,已經滑過了同性戀與異性戀的無形疆界。
  難道這亦是:每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的另一層意含?

台長: 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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