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得承認,自己的確是在成長過程裡,曾經痛恨我父親的苛薄寡恩、種種父不父的舉止,以及豪無預警的家庭暴力。
只是,母親不准我有自我詮釋這段家族經驗的權力,卻只能在聽她數落完父親之後,還得對她的「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道德高調,完全地言聽計從。
於是,我對於父親的怨恨,只能是壓抑的無法言表,並讓內在撕裂地繼續服從母親所下的孝順指令。
世間最具破壞力的負面情緒,不是仇恨,卻是讓仇恨積鬱在體內失去方向地亂竄,然後成為一顆顆地雷。
我常常是聽著母親的抱怨,本來同仇敵愾的怒火,卻又被母親瞬間以道德教化的冷冰冰,給瞬間急凍。即便再堅固的容器也會出現裂痕,更何況血肉之軀的臭皮囊,怎堪這瞬間的冷熱交替呢?
母親揭櫫著家暴受害人的角色,讓我更無從反駁她的道德高調,以及無限上綱的自我神聖化。
「我被她毆打、凌虐得那麼慘,我最有資格恨他了!你身為人子女的,憑什麼恨他呢?你這樣會被老天爺懲罰的!」母親生命最大的氣力,就是鞏固她不以怨報怨的崇高受害者形象。
正義,永遠站在弱者這一邊!
弱者扭曲的正義,也就因此轉化成一種更強大無比的暴力,但也更難以抵禦。
如果說,父親的無明帶給我的身心靈許多明顯的傷,母親的作用力就在於讓我內在無所適從,不僅不再相信自己的憤怒,還得拼命地壓抑,甚至想辦法屈從於主流道德,讓自己變得身心不協調,甚至知覺系統崩潰。
對於父親,我的感覺之所以複雜難辯,最大部份的原因可能在於母親身微加害人的抱怨與道德教條,如此相衝突,卻得共融得如此勉強。
但是在七年前,我於德國的越洋電話之中,聽著父親再度毆打母親的恐怖暴力,我一度是完全不與他聯絡的。
雖然母親依然是上一秒用盡尖酸刻薄地罵著父親,下一秒卻又是仁義道德地告誡我為人子女不可不孝的戒律,但是,我的確是受夠了!
雖然這父女失和的僵局,幾次被母親硬是威脅利誘地向我施壓,最後不得不偶而回家作戲,但我真的身心疲憊了!
也在三年前的身體出狀況時,我才真正看見殘破的自己,只是體現了我內在被撕裂的傷,長期不再相信自己的感覺,卻又得服從母親的價值與道德信條,讓我潛意識地向內在切割,降低認知失諧。
這一次,我決定放下母親對我的知覺與情緒操弄,開始學習辨識與尊重自己的情緒。
辨識的階段,我讓自己對父親所有的怨恨釋出,既必不壓抑也毫無隱諱,更不用顧慮母親的道德教化操弄,只是將內在所想的,通通如實地攤開來,並一一地除心仔細正視。
我可以恨,可以生氣,可以難過,可以自憐,可以埋怨,可以悲憤,可以傷心,可以用最惡毒的話咒罵。
那段期間,我幾乎是與父親畫清界線,也自然很少跟母親聯繫,因為我害怕她對我情緒綁架,又繼之把我當成道德魁儡。
但漸漸地,我也在情緒的辨識與專注的正視裡,有了另一種柔軟思維的可能,並願意相信父母的無明,讓他們的生命經驗受到了限制,但他們也是已經在有限裡,作了最大的努力,即便到最後對我們造成了傷害。
有了這層體悟,我也開始在父母身上,看見自己的毀犯,從而知道所謂的無明,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在我身上體現,而我所能作的,就是感謝父母為我示現一切的苦、苦苦與壞苦,讓我得以返觀自照。
於此,我對父母的怨懟,化成了另一種生命的感謝。並非認同他們的一切,卻是承認若我稍失覺察,也可能在心識細微處造業。
直到現在,我願意在父親遭逢意外時,為他誦持心經、大悲咒與地藏經,不只是因為出於為人子女的道德規範因素,卻是至心期盼父親能夠身心安頓,因為所有人都是生命連結的,這是比血緣更初始的根源,若他能在遭逢意外,還有一份自在與感恩,那麼我將也因此而得到智慧。
這是我最近的生命嘗試,卻也還有更至心的感悟,等待我慢慢去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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