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與先生在晚餐過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聊到聖經。
我詢問他有關於聖經上記載天堂之路的部份,先生引用聖經的一段說著:「我們必然要為他人指出一條天堂之路,然後一起上路」。
「就算是你討厭的人也是一樣的。這就是所謂的愛汝之敵。」先生特別強調說著。
「愛汝之敵」曾是我在國中時閱讀三浦綾子的《冰點》時,所感受到最深的疑惑。
那時候的生命裡,對週遭的不友善,頂多能算上是討厭,卻還不至於視之為敵人,而最多時候自己是自責罪咎的,還使不出所謂恨的力量。
只是,面對自己所厭惡的,除了逃避退縮,或者視而不見之外,我難以想像還有一種正面迎對的愛的力量。
討厭的相對是喜歡,施加力道的所屬是仇恨與喜愛兩個極端,一旦交錯,那究竟又是哪一種更強大的壓迫力呀?強迫自己去愛上自己的敵人,那又是何等的堅苦卓絕,乃鍛鍊成一種傲人的成色?
二元分立的世界裡,各擁簇一片幻藐的概念與極端的作用力,然後正邪不兩立地執虛為實。
二元分立,是我看待世界的眼;執持用力,則是我當時的出口。
用力討好親人、用力壓抑自己的感覺、用力地討厭自己的壞、用力地美好周遭的人、用力地夢想未來、用力地討厭曾經、用力地作一個好人、用力逃避自己的惡……。
用力的時候,我其實忘了一種不作用力的自然,是與生俱來的理所當然。關於愛或者恨,我也是流於用力過度的不自然,一旦啟動了慣性機制,就非得到精疲力盡才會放棄。
生命力的過度用力,一直是到四十歲的中年之後,才慢慢地懂得什麼是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的放手。漸漸地,我的腦袋造作概念裡,有一點點的鬆動,所謂的對與錯、善與惡、好與壞,都漸漸地融入一種灰色。
只是,在中年四十以前,在稍微與對立與衝撞和解的那段前行,我的那段蒼白又晦澀的青春歲月,所有的靜默都只是假像,許多時候我是以低微蜂鳴的輕音喃喃著「愛汝之敵」這四個字。
愛~汝~之~敵
我的不懂,卻也無損於這幾個字的深邃與迷人,彷彿那是一只咒語似的,毋須意義在思維裡激動,卻自能有撫慰與安慰的力量。
若只是默頌著「愛汝之敵」的喃喃自語也就罷,甚或還有一點點鬆動腦袋僵化概念,以及是放緊繃用力的潛作用,但是,有時我又太詭詐地動腦去想「愛汝之敵」這四個字,似乎最順當主流的泛道德主義,在潛意識裡打了低付出卻高報酬的道德低消費,試圖造就自己一種犧牲奉獻的昇華,造就自己與對方的高度等差,或者是挖個洞讓對方跳入道德的困境裡。
「愛汝之敵」被我的無明造作曲解為無限地隱忍對方的錯,並無止盡地要求自己壓抑,以反向作用力的「愛」,成就自己神聖的行像,並為自己打上那圈天使光環。
犧牲奉獻形象的反面,不過就是一個受害者情結,只是一個是打上了Spot light,而另一個則是濛上了淚。
愛?從何而來?或者本自俱足?
你是誰?我是誰?他又是誰?
敵在哪裡?友又在何方?
漸漸地,我在週遭所有人的慈悲化現裡,隱約地懂得,在「愛汝之敵」之前,其實還有一個過程,那就是同理心 (empathy) 的喚起。
同理心就是暫時放下人、我的二元對立,在忘己的過程裡將自己融入到對方的生命裡,去理解其困境、艱難與慣性,從而看見自己生命裡的同樣陰暗,從而升起大悲心,知道所有的苦都是生命有情的共同擔負,而尋求解脫也是得一起上路的。
在他人之惡裡,也看見自己犯錯的可能;從大悲心起的理解包容裡,也原諒了自己的惡。
正因為對於惡的悲憫,我們就更能正視自己善的可能。
一如佛陀所開示的「苦集滅道」,知道苦的真相與原因,就能夠本能地去尋找解脫與超拔的方法。
於是,「愛汝之敵」究其真義就是在同理心的生命連結裡,面對自己與眾生共有的惡,並在同體大悲心裡,成就諸有情的善。
「愛汝之敵」並非一個道德壓抑或宗教規範的結果,卻是生命重返互即互入一體過程裡,尋求共同解脫的過程,其過程不過是回復生命的原初,如光之舞一般,可以交疊絢麗,又能無遠弗屆。
汝之敵,那敵人原是從他人示現的投像中,向裡看見自己的惡,從而理解最根源的敵人原來是自己,於是,「愛汝之敵」也是從愛自己開始的。
四十歲的我是這樣理解「愛汝之敵」這句話,端然地看著與我不二的眾生,無間地造惡,卻又蘊藏了超拔的可能,只是那份力量的開始,的確是在生命從新連結後的無極。
「愛汝之敵」,我不在只是喃喃地吟誦,卻是有意識地生命的融入裡,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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