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03 14:07:41 | 人氣(3,703) | 回應(5) | 上一篇 | 下一篇

從〈夜雨寄北〉談詩的視覺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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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隱有一首膾灸人口的好詩,這首詩好在那裡?當我國中二年級時,我們的國文老師,也就是我們班的導師就介紹過了這首詩。那就是〈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翦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因為是七言絕句,而且像是在遶口令,所以要背誦起來很容易,所以從那時念過,就不曾忘記。
但小時矇懂,人云亦云,也不知這首詩好在那裡?一直到幾十年後的昨日,因故和人談起這首詩,又念了一遍,才驚覺它的厲害之處:

在聊這首詩之前,我想先談談民初新月派後期詩人卞之琳(新月派最出名的詩人是徐志摩)的另一首詩〈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别人的夢。

〈斷章〉只有四句淺白的句子,但完成了絕妙的詩境效果,它是卞之琳代表作之一。這首詩為什麼令人讚賞?那是因為它突破了傳統,同樣只用四個句子(絕句),就開濶了讀詩和意象的視野,那就好比畢卡索發明立體派畫風的創舉一樣具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感受。

當你在讀這首短詩時,是否發現你的視角不斷地變換所在位置?首先是想像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然後轉換到另一個「在樓上從窗口看著站在橋上的你在看風景的人的視角」。然後卞之琳一下又轉換到坐在窗子裡看(賞)明月的人(千里共嬋娟),之後立刻又跳脫到另一個在夢中看到(想念)你的人的「心靈」視角!
才四個句子就讓讀詩的人的心靈跳躍了四次,分別成為四個客觀看著在不同位置的對象。這四句帶出的撼動感,無異是心靈層次的躍動和飛昇。

我們再回到前面提到的
〈夜雨寄北〉。當你再讀一次李商隱的這首千古絕句,是否也發現了這樣跳躍的「設計」而且早在〈夜雨寄北〉裡視角轉換已出現過?我不知道卞之琳是否因〈夜雨寄北〉而激發出〈斷章〉的靈感,或是汲取古人的特別設計為養份,但巧合的是窗也在詩中出現。是不是詩人讀了〈夜雨寄北〉消化再轉變成〈斷章〉?

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詩人提供了我們全新的「詩視野」。我們且來欣賞一下〈夜雨寄北〉中的(心靈)視角轉換: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你問我什麼時候回鄉?我也不能確定,但此時是秋夜的巴山,雨水(愁)正漲滿了池塘。
(這是李商隱在異鄉的視角。)

何當共翦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什麼時候才能和你在故鄉宅院的西廂(古人以西廂為來客居住的地方)徹夜聊天(古人要睡覺之前才會「翦燭」,為什麼不吹熄蠟燭要翦燭?因為用吹的會留下燒焦的餘燼。能夠一直到翦燭還待在一起?可見是能秉燭夜談的知己級好友。),聊我此時在異鄉巴山看著夜雨想念故鄉和故人的情景?
這兩句是不是把視角一下跳回到故鄉?然後又一下回到了異鄉的當下?只是四句話就神奇地讓讀者的心靈來往於兩地?體會他鄉和故鄉之間的時空變異,在未來相見的事件中又回到臆測將會發生些什麼的此時此地?如此不但讓詩富饒了時空的趣味,更增添了鄉愁和不同氣候天象浪漫的距離感。

國中時囫圇吞棗不解其意背誦的四言絕句竟然在幾十年後偶然的咀嚼後,才細細領會它的妙處?

一首絕句能帶領人的靈思上窮碧落下黃泉。這使我想起雨果的話:世界上最寛濶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寛的是天空,然而比天空更寛濶的卻是人的心靈。果真如佛教所說,一砂一世界,大千世界都在一顆芥籽之中?我思故我在,上窮碧落下黃泉不算什麼,思想如如無遠弗屆,你的心包含了整個宇宙!

台長: 路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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