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六個月奔波的亞洲單車旅行,準備回家前,我躺在越南河內旅館心中所渴望的,就是呆在屬於自己的房間裡,放鬆心情看小說一個月。結果,回到家,在家安逸了一個禮拜後,心裡又開始想著那許許多多應該做的,卻還沒有做得事:很多信還沒回,應該打電話問候一些台灣的朋友,應該洗照片寄給在大陸遇到的朋友,是不是應該去學風浪板,應該更新網頁,應該尋覓新車,應該好好把遊記寫好,整理照片,應該學吹蕭,應該做瑜珈,該練自由式,房間屋頂該整理,該看點電影,該做身體檢查,該學做菜,該種點菜,該賺點錢,該教媽媽學騎登山腳踏車...三個禮拜後,甚至連早睡早起,陪媽媽打太極拳的規律生活都因為忙碌於準備下一趟紐西蘭斜躺單車旅行而徹底混亂掉。這些天都坐在電腦前處理機票、簽證等等瑣事。
驚覺到,自己又陷入豬頭生活,是因為發現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有上市場買菜,下廚房做菜,沒有空每天親手做新鮮牛奶優格的時候。我發現,「吃」這件事,可以作為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活著的豬頭程度指標。
台北的外食人口多得驚人,價格也很便宜(不知道前者是因還是果);即使我在玻利維亞的傳統市場裡吃一餐簡便的快餐也將近要40-50台幣,而他們相對台灣而言,則是一個非常貧窮的國家。我好像不知道什麼男生朋友,會做可口的料理;女生朋友也差不多;甚至可能因為某種女性主義的信仰,寧可遠庖廚;因為洗手做羹湯,是傳統家庭主婦的責任,刻板印象。2003年5月,我結束了南美旅程,回台前順便拜訪了住在美國費城的朋友Brian,我曾經和他在南美旅行一個半月。他興奮地安排一天,特地做他拿手的燒烤豬肋排給我吃;一大早我們就到安曼人(Amish,主張將宗教信仰實踐在單純樸素的日常生活中,與現世分離,回歸素樸的生活。他們的房舍與一般美國人比起來,非常儉樸)的市集採買。至於和我一同在亞洲騎單車旅行的Olly,則時常提起他做得各種料理;只要一有機會,我們便會下廚房做菜。一次,在偏遠山區的彝族家庭裡,我們自己買了麵粉和蛋做義大利面;在成都Larry家,Olly 則做了好好吃的披薩餅。這次我要到紐西蘭拜訪他,他也興奮地說要煮好吃的料理迎接我的到來。記得我曾在阿根廷朋友Guillemo的家住了一個多月,他不僅自己下廚,而且自己種菜自己吃。對我這遠從亞洲而來的朋友,只期待我能做一道美味的中國料理給他們吃,但是我一樣也做不出來。為什麼會這樣呢?而且在台北,像我這樣的人大概不少吧。
回頭看看過去我生活的二十幾年,國中開始,便過著歇斯底里的考試生活,雖然不情願,但是,學業的壓力仍在,即使到大學法律系,多少還是如此;從來沒有人教我們教科書以外的事,怎麼樣好好過生活。在學校,如果要吃飯,到女九、男三,工技院報到就好;在家裡,就是樓下的池上便當。至於經濟越來越不景氣後,50元的關山便當當然更好。吃,從來不是一件享受,值得被注意的大事。即使所謂的享受,也只是偶而在假日,到美食雜誌上推薦的料理店,花大筆的鈔票,吃流行的食物──這就是所謂的享受吃。
吃這件事,不只是食物入口而已。吃,包括食物如何取得──自己種得?野生的,自己去摘的?騎腳踏車到傳統市場買的?開休旅車到遙遠的大賣場大採購的...;如何料理這些食物,是一成不變?是充滿想像力?是快樂無比,還是覺得痛苦乏味?如何呈現這些食物?如何食用這些食物,是狼吞虎嚥?緩慢咀嚼?邊吃邊看電視,看電腦?和家人朋友談天?...所以,應該可以從吃,看出一個人的人生態度,生活哲學吧。能不能做出美味的佳餚,怎麼做出它們來,怎麼吃,應該納入擇偶條件之一。
這幾個禮拜,日本電視台播出了一個叫做「自給自足物語」的節目。這個節目在四年之中多次採訪了許多自給自足過生活,自己種菜自己吃的日本人,他們可能是獨居的男或女;或是單親、雙親家庭、一對戀人;或者起初獨居,幾年後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侶;或者年輕時過著上班族生活,退休後尋求山林生活,卻屢屢與妻子發生衝突,他們是來自各種不同背景,形形色色的人,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過著極為儉樸、在田間勞動,自給自足的生活。其實去年在阿根廷時,我就遇到這樣的人,讓我開足了眼界,知道人生原來有許多種可能性。
我在玻利維亞的首都Sucre遇到正在旅行的阿根廷人Guillemo和他的瑞士朋友。Guillemo是位相當隨和的人,對我這位亞洲女生非常友善,瑞士人則有股高傲之氣,他們都是學藝術出身,旅途中畫了許多生動的素描,對藝術自然也特別有興趣,跟他們旅行我學到用另一個角度看世界。後來我到阿根廷旅行時,Guillemo便透過e-mail不斷邀請我到他家做客。當時的我雖然簽證快要到期,還是受邀前往拜訪,一呆就呆了一個多月。Guillemo住在阿根廷中部的一個小鎮裡,Merlo。這裡有一個手工藝品市集(這在阿根廷非常常見;許多地方都有手工藝品市集,手工藝品藝術家就在這裡販售他們的成品:可能是皮製品、耳環項鍊、乳液、香、再生紙、果醬,各種手工藝品,非常有創造性...這也是阿根廷特別吸引我的地方之一),Guillemo平時靠在手工藝品市集販賣他手工打造的銀製耳環、項鍊、戒子為生。他的好友Syra和Roberto、Debora也在這工作。他們都住在郊區,都擁有一些田地、果樹。Gullemo的房子雖然不大,但是戶外空間不小,有一畝田。那年Guillemo的瓜長得特別多,下雨後變得特別胖,我們吃了不少。和Roberto共組家庭的Syra更照顧了好大的一畝田和幾棵果樹,當時他們的瓜果遭到嚴重的蟲害,Syra還認真的研讀書籍,我也加入了他們用炭灰殺蟲的行列;至於盛產的無花果自然做成一瓶又一瓶果醬。從首都布宜諾愛麗斯才來不久的年輕戀人Debora和German則因為只有錢買塊地,所以暫時還住在帳棚裡,緩慢地親手蓋建他們的小屋中。雖然有一些作物,不過將來將更有規模。
至於Segio和Tati則更令人印象深刻了。遇到他們也是巧合。他們住在更偏僻的鄉區,是為了為新生兒”Willka Yacu”(據說這是一個印地安的名字,酷吧,我已經隱約覺得這個小女孩會有不凡的未來了)報戶口才下山來的,Guillemo是他們的公證人。之後我便隨他們回家。Segio也曾經從阿根廷一路旅行到墨西哥。他以蓋建房子為生;主要都是以石頭和樹幹建成。他帶我們參觀他在山下蓋得房子,真是漂亮極了,而且就他和他的朋友兩人一起蓋得。之後,我們便前往他們的家。因為在山上,而且沒有路,必須步行30-45分鐘。沿路Segio和Tati都注意路上的植物,一路撿拾香菇;快到他們家時,有一個小瀑布,他們就在那玩水兼洗澡(原來他們家沒有廁所和浴室;瀑布就是天然的淋浴和澡池)。進入他們家前,先經過Segio精心造料的菜園;裡頭有各式各樣的瓜果青菜,房子前則養了幾隻兔子。他們的家是一潼兩層的小屋,麻雀雖小,五藏俱全。客廳裡自然有火爐,他們用材火燒水;果醬、蜂蜜種類更是繁多。還有美味的胡桃。因為白麵粉很貴,所以他們都吃直接由麥子打成的麵粉。那晚我隨著Tati捏麵團做麵條。Segio負責用他們種得青菜和路上檢得香菇做燴料,美味又健康。至於白天,俯視山腳廣大平原的門前樹下,則是人間最悠閒的餐廳。我知道,這種生活也是非常辛苦的,幾乎每天都得不停的勞動,而且在金錢上是很清貧的。但是,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做金錢的奴隸;都必須外表光鮮亮麗的到辦公室上班;都應該在快節奏的生活步調中,失去了人生的樂趣。Segio和Tati對我是很大的精神感招;他們生活簡單,但我在他們臉上卻看到最幸福的笑容,也從來沒聽他們抱怨什麼。
我想這就是我所嚮往的生活吧(雖然這不會出現在小時候,我的志願的作文中)。後來回台灣後,我還到社區大學上了一門「自己種菜自己吃」的課程。原來,台北也有不少人,在狹小的生活空間中,用廚餘堆肥養育著他們自己的植物。不過我的自己種菜自己吃的生活並沒有實現,若說一點點接近也沒有發生。大部分的時間,我還是坐在電腦前。直到最近看了「自給自足物語」才又提醒我,那心中蠢蠢欲動的想望。這些人在田裡勞動,與植物為伍,或採食野菜;看看節目的內容,大都是在田間勞動生產食物,製作食物(可能是各餐,可能是醬油、可能是麵包...),和吃下它們。人生不就環繞著吃這件事嗎?從吃看一生,也從吃來檢視你的人生吧!
Ting寫於台北,2004年7月15日
(小婷飛往紐西蘭的機票終於到手了。7月20日將帶著我新買的斜躺車離開台灣(不知道斜躺車是什麼?看我愛車的照片:
http://www.wuyiting.netfirms.com/images/myblacky.jpg)。)前往紐西蘭。聽說紐西蘭是單車天堂,還有不少有機農場。希望Ting有在阿根廷的好運,認識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滿行囊的新收穫!並向人生的理想更邁進一步!喔,亞洲單車趴趴走的故事還沒寫完,Ting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