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於〈新台灣新聞週刊〉第602期「電癮隨筆」專欄，請勿轉載，謝謝！
有一類作家，他們的文體就像一顆迷藥，會讓改編者服用之後不由自主地沈淪，過度迷戀文字，再也沒有自己。村上春樹跟張愛玲，都是這樣的魔性作家。他們以獨特的文體，建構出一個原創的、個人私密的封閉宇宙。在那裡，我們只能看見作家的幽靈。
所以，這二十年來，無論是香港許鞍華的【傾城之戀】與【半生緣】，關錦鵬的【紅玫瑰白玫瑰】，還是日本導演市川隼的【村上春樹之東尼瀧谷】，我從來都沒能在那華麗蒼涼的銀河中，看見屬於導演星系的光亮。
或許在個人情感上，我會偏好【推手】及【臥虎藏龍】多一點點，但就藝術表現持平而論，【色｜戒】的璀璨閃耀，無疑是張愛玲文學電影之最，也是華人文學電影之最，更與其他改編自世界文學名著的偉大電影例如【齊瓦哥醫生】、【長日將盡】、【純真年代】，同列經典之林。
因為先複習了張愛玲的原著，才去看電影版【色｜戒】，所以對李安的改編成果更加滿意。同樣以同一場牌局來開頭收尾，原著裡壓縮在短短幾小時內，間或穿插王佳芝一年來歷經種種內心意識流的暗殺流程，被整齊地剖開，重新以更簡單明瞭的倒敘方式加以說明。張愛玲的短篇《色，戒》，寫得精鍊而冷酷，二十七頁的篇幅，隱隱有著一股排山倒海即將傾洩而出的氣勢。那樣的冷靜，那樣的銳利，那樣的曖昧，跟安妮普露的短篇小說《斷背山》給我的感覺，極其類似。其實，儼然已經成為張愛玲專家的王蕙玲為電影版【色｜戒】編寫的劇本，改編模式也讓我想到電影版【斷背山】的改編劇本。同樣都是取其幹，豐其肉，巧妙地填補了原著裡語焉不詳的大塊空白。而李安，同樣以其成熟精緻的影像調度，強化那不與人說的寂寞，以及始終天人交戰不斷的恐懼與扭曲。
李安與王蕙玲從「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生出了一個四年前的「前話」。這個做為鄺裕民與王佳芝人生分界線的「前話」，補充了原著裡「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後來恨他，恨他跟那些人一樣。」的簡短描述。鄺裕民對王佳芝封存的愛意，歷經意外血祭後的成長，與王佳芝重逢後再度執行暗殺任務時兩人的互動，對比當年那般青澀的熱血，還真是充滿了豐富的層次感。這樣一段小插曲，與「前話」裡他們學生時代所演的愛國話劇相呼應著。
人生如戲，戲是假，情卻可能為真。四年前，王佳芝加入嶺大話劇社演愛國話劇，與一群成員天真地以為，現實也可以這樣演下去。然而，彩排最後卻以一場意外的血祭，倉皇結束。四年後，王佳芝終於還是登上了屬於她的舞台。一個缺乏自覺的演員，注定了混淆的人生，注定了扭曲、荒謬的悲劇。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這段話被延伸成三場性愛戲，用來解釋王佳芝與易先生之間，逐步的混淆與轉變。易先生與王佳芝兩人之間從暴烈主宰支配漸趨和緩的化學作用（上次【斷背山】也是善用體位解釋男男、男女的親疏關係），其實正透露了李安「解碼」後的【色｜戒】，最虐心，最惘然，也最惆悵的部分。
電影版劇本為王佳芝增添了原著裡並沒有的這麼一段話：「他不僅像蛇一樣鑽進我身體裡，每一次都折磨得我流血，他也像蛇一樣要鑽進我心裡。」對照王佳芝被槍斃前，所插入的四年前初去嶺大話劇社試鏡的回憶蒙太奇。台下那一聲清脆的「王佳芝」，對比當年的青春燦爛，恰似電影【斷背山】的尾聲，恩尼斯與傑克大吵一架不歡而散之後，在傑克腦海中自然浮現起來的記憶曾經。「那個遙遠的夏天，那沈默卻滿足了某種共享而無關性愛飢渴的擁抱。在生命的最後片刻，依舊如此晶瑩剔透，百毒不侵…。」（上面這段話改寫自《斷背山》中譯本）
因為有這般細節的綿密鋪陳，牽著整部電影走的王佳芝這個角色，才得以被完整地建立起來，原著裡那句「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才能在大銀幕上，生出悲涼動人的力道。
當然，讓電影版【色｜戒】走出張愛玲原著魔帳的真正關鍵，在於李安賦予了易先生更幽微複雜的內心層次。精緻的光影調度配合梁朝偉超越自我的真誠詮釋，所有的波淘洶湧，所有的千迴百轉，最後都淹沒在那無比安靜的悲哀黑暗中。就如同當年【理性與感性】的收場，負心漢衛勒比一個人在山丘上遙望，那若有所思的臉上，竟泛著一股令人不忍的孤獨。這是屬於李安式的寬容。
或許李安不像侯孝賢或蔡明亮，原創出獨特而傳世的電影語法，然而從【推手】時期在溫煦中潛藏著尖銳的認同焦慮，到近年多方嘗試各類題材探索道德曖昧地帶依舊保有著的一貫悲憫，無疑已是通俗電影藝術，最成熟完美的極致示範。
附記：
‧牌桌上你來我往的各懷鬼胎，以陳沖為首的幾位官太太表現實在精彩。就連只有一句台詞的老牌影后盧燕，都讓我印象深刻。至於批評聲最多的王力宏，雖然口條僵硬（其實朱芷瑩那種學院派演法更是令我反感），但好在劇本為這群愛國大學生所設定的天真莽撞到近乎愚蠢（讓我想到馬大嬸）的性格與氣質，包容了王力宏（包括其他那幾位台灣演員）令人尷尬的生嫩表現。說實話，這樣的青澀甚至還為這群熱血青年的懦弱卻步，增添了不少說服力哩。
‧當然整部戲最精彩的表演，仍屬於湯唯與梁朝偉。梁朝偉的部分就不多談了，來說說湯唯。或許她某些部分的詮釋仍嫌不夠了點，但最重要的幾個關鍵場，例如四段做愛戲，例如清唱〈天涯歌女〉後兩人間不經意間流露的真情碰撞，以及最後那聲「快走」，相較當年章子怡在【臥虎藏龍】裡的奔放奪目，湯唯內斂複雜的層次轉折絕對更屬於影后級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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