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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25 11:52:09 人氣(9) | 回應(0) | 推薦 (0)

海之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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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一進門摔了重重的書包,右手舉了一把花,繞進廚房大聲說:「楊奶奶要把她的毯子送我!」
媽媽揮鍋剷訓了一頓,告誡我不要亂拿別人的東西,「花也一樣」,繡球花隨手擱在流裡台邊,抖落了紅紫的花屑在洗菜水上。

黏滯的夏天,像一條浸了水的牛仔褲,越拖越長。同學偷偷把制服拉出褲頭來涼快,老師也假裝沒看見,不來罵,或許也是不想離開教桌畔巴掌大的風扇吧!楊奶奶於我太熟,我奮筆揮紙白,先畫了駝背,再畫齊耳短髮,雷鑿風犁的皺紋,三花牌藏青羊毛衫,一年到頭戴著的珍珠項鍊,彷彿長在背上的菱形紋黃褐色毯子,最後給她五隻腳表示走起路快速擺動,想一想,又添一道風在背後。美術老師給我的人物畫像打了高分,評語是「生動自然,宛若眼前。」如果他知道多年後這張畫將揉身碧海,深埋魚腹,說不定就要換一句「栩栩如生」了。
背景畫海,不是她溫州街的小花園。
她每次都說要去海邊,看彎去天際的海岸線,聽海螺珍藏於心的潮浪聲,送童話的遠帆,踩戀人的腳印。總是一邊說著關於海的故事一邊急速來回於花園除草、施肥、哭花屍,生人總說這是囈語症癲狂,我們左右鄰居可不這麼認為。老人嘛,不總言絲絲語絮絮,不過楊奶奶更愛把沒結局的故事一說再說罷了。穿梭在花間,楊奶奶的聲音像一隻待產的母蚊子,纖嗡嗡在耳畔忽左忽右,一條圍肩小毯子遮上掩下,身影在園中乍隱乍現,恍惚課堂講的唐傳奇蛇精,然而卻是重經牡丹花神苞生,復由文字還魂的。有一天下午我實在受不了她講的狀元衣錦還鄉盡孝高堂千篇一律的陳腔濫調,隨口告訴她許願樹書裡寫的:樹落果刨身,無怨言、亦無求,粉身碎骨的滿足男孩的需求;數十年後男孩變成老人,環遊世界累了,回來,回到他的故鄉了,歇腳在從前被他鋸剩的樹根上。
楊奶奶聽完了擁擁毯子,側著桃紅的餘暉,趁腳底升起的涼意把感情蘊藏於深深的皺紋底。

摔碎煩惱的藍是海,航動想像的光是帆。當時我常常纏著爸媽一起去看海,現在想起來也不必然歸因於楊奶奶身上。我都想牽著楊奶奶一塊去,但縱使我們勸得口沫橫飛,軟哄硬拐,她就是不跟,甚至從她古老的大腦挖出千奇百怪的藉口,比方說她出去花都會哭,而且極力否認是下雨之故。既然如此,爸媽也就算了,在車上,他們倆一句中文三句外國話,彷彿伸出一百根舌頭忙亂的解說從電視上看來的各地風情,可是,管他們再怎麼口乾舌燥的敘述那些可笑的外國有線電視的多手資訊,我就是沒法子把腦袋瓜裡破爛的各國印象黏成圓滾滾的地球儀。車喘息前行,透藍的海朝我邁步走來,緩緩巨大他的笑容,舒張他隆隆的雙臂,我的心驀然搖晃,好比腳尖踩上跨越兩棟大樓頂端的繩索中央卻遇到大地震,被甩得手酸腳軟。藍色灑白霜的浪潮滾冒襲來,海鷗忙著布置白雲,天藍融化滴進海裡,水盈盈的,十足明暢。「唉,這還聽不懂?乾脆出國唸書好了。」這一句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真的,我狐疑的看看爸爸開車的後腦杓,海波粼粼,反射進來,爸爸的頭髮一下子白了。

大二暑假我認真的考慮出國念國際政治碩士這件事,然而,全家都反對,理由不外乎不實用啦、要花幾百萬啦、隻身求學很艱苦啦......等等,希望我趕快賺錢才是正途;大概我也是「長錯了一根骨頭」,縱使無法完全說服自己,找出這些問題的解決方法,可別人越叫我留,我偏要走。
我第一個想到楊奶奶。雖然知道拿去對她說也無法解決我的疑惑,但習慣是隻附骨蛆,死不了。果不其然,我話都沒說完她立刻搖頭,一副帶領整個花園舉手反對的表情。比起前幾年她瘦多了,走不動,我那張人物畫畫的幾乎是另一個陌生人了。同一條黃褐菱花紋毯子緊緊裹著腳,坐在藤椅上,她居然說起許願樹的故事!太濫情,我沒在聽。眼睛望著馬路,默想小巷子左轉,閃過停一排的摩托車,右邊就是羅斯福路,向著台電大樓那一片鬧區,地面永遠填不平,廣告招牌們爭奪活命空間,汽車亂箭橫飛,外露的冷氣機是一群蒼蠅附在大廈這塊腐肉上,吵鬧不止,滴下髒水......
我不相信世界只能是這個樣子。
她說乏了,半癱著,摸摸一旁的乾萎的樹葉,嘴也癟癟的。我們中央隔著無法命名的空白,難以敷色,只好特別沈默。我主動拿了裂縫的木桶幫她澆水,淅瀝瀝潑了一陣,她忽然說:「我好想去看海啊!」
這是第一次我竟不想回答她。

隔了兩天,一直沒看見楊奶奶,大家都急了,找警察撬開門,大夥一路找,看她倒在浴室地板上,衣服還穿著,臉朝地。大概是腳力弱,滑一跤撞上磁磚去的;水龍頭的水還嘶嘶地流,從浴缸滿溢,那條毯子濕透了。後來警方在佛桌的抽屜裡找到遺書和一本存摺,裡頭還有幾百萬。遺囑裡面簡單的交代自己成長在海濱漁村,兩個兒子出海遇上船難,她領了一筆撫卹,搬來這裡。希望死了骨灰灑在海上。至於什麼受益人、財物分配等等全都付之闕如。我想那交給法律去吧,於一個立囑人來說這些原本就是不要緊的。
出海儀式那天,骨灰飛揚,船任性地搖得厲害,我似乎瞭解我從前無法自她眼中瞭解的事情,不過那也像是午睡初醒的眼前朦朧,明明大光亮,知道眼前有東西晃著,極力想看清,卻依舊模糊一片,但總比完全的黑暗好得多。遲疑的手也鬆開了,人物畫落下海去。熾陽炊滾了碧海,海的邊緣是懸崖,海水都從旁邊傾倒下去。回程中,媽媽居然還記得楊奶奶說要送我毯子的事,而我早已遺忘。我拍拍她的肩,微笑的說,我是永遠不要的。

台長:白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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