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豆子來跟我說一個笑話，反正他的笑話只有三種，不是雞雞就是ㄋㄟ ㄋㄟ還有大便，誰會覺得好笑啊，於是我給了一個冷白眼，說：不好笑。
他唉唉叫說：吼每次妳什都覺得不好笑，我們玩的遊戲妳都覺得不好玩，妳都這樣！
廢話。你們還在肛門期，我都已經快要更年期了，誰要欣賞你們小鬼頭的遊戲？
接著他跟妹妹就去躲在我的棉被裡面嘻嘻哈哈互踢，把我的床單弄得一團亂。正當我起身收妖，把棉被一整個抖起之時，看到他一張嘴笑到半個臉大，臉頰紅紅的，微濕的頭髮恰好因為棉被的摩擦而成了很可愛的旁分頭，哎，平心而論他真是一個長得很可愛的孩子。
我把他整個人用棉被裹起來猛踢他的屁股，在他吱吱嘎嘎的笑聲中我想著，如果我是一個六歲女生，說不定我會喜歡這個討厭的傢伙－－－他永遠有天外奇想，他的腦袋瓜很科幻，他的小雞腿可以跑好快，他有會放電的眼睛，他整天講話講不停，他聽可憐的故事會嚎啕大哭，他還會講很多雞雞ㄋㄟㄋㄟ大便的笑話，事實上他還真的長得蠻像小一時班上那個很罩我的小男生----Who kn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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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豆格格跟她哥講到自己的自然老師，她說她不知道她姓什麼，是女生，老老的，高高的，頭髮長長捲捲的，沒有很胖沒有很瘦....。講到這裡，豆子忽然說：那不就是媽媽嗎？
嗯？ -＿＿- /// ?
當時在前面開車的我火大的說豆子你活得不耐煩了，老－老－的－？
連豆格格用她很爛的台語說：吼～哩燦馬利！
豆子自知失言一直叫我要專心開車，一到上課教室就速速開了車門逃之夭夭。我心想，你居然敢說我老老的！你可要知道啊，等你長大我還會更老，老到老扣扣，老到你看到我現在的照片還會喃喃自語著，哇原來我媽曾經這麼年輕啊。
就像我前陣子翻相簿才猛然發現我老爸年輕時長得很像奇諾李維那樣，我們都會忘記的。我忘記我爸年輕的時候很帥，忘記我以前好崇拜他寫得比電腦排版還要漂亮的講義與考卷，忘記他自己買材料做我家的屏風做得完美無暇比木工還行，我只記得他白了頭髮以後的臉孔，記得他老是唱著寶島曼波或可愛的馬之類的（有夠難聽的）歌，氣他老是不去學提款機怎麼操作，無奈於他帶我家豆格格出去玩還會被豆格格打敗，總是足足玩了四個小時才能把土匪豆格格押回來之類的。
我也是這樣。子女都是這樣。我們都沒見過父母最精華的青春，我們都忘了他們曾經走在時代潮流的尖端，我們都錯過了他們人生最美麗的那一段。
後來我就變成了一個母親。
相同的，當我變成一個母親，我也忘記了我曾經是一個愛玩的孩子，忘記了我也曾是一個跟同年紀小孩比起來相對幼稚的孩子。當我為了你的心不在焉大發脾氣，我其實忘了我小時候也老是記性差掉東西念到高中還曾經只帶便當沒帶書包上學。當我為了你神經兮兮的恐懼害怕而發火，我其實也忘記了我小學時曾經很害怕自己睡了一覺就會自此長眠辭世，因此規定我的妹妹一定要用很奇怪的姿勢空出一隻手給我握著睡覺，以期萬一我面臨長眠不醒之際可以藉著她那隻手踽踽爬著回到陽世。
很奇妙吧。＂妳怎麼都這樣！＂我們都曾這樣的抱怨，然而也都踏上這樣的路途。我註定要走到人生的一半才會遇見你，你註定在我前半段的風風雨雨的人生中缺席。
也許小時候的我會願意與你一起起鬨著那些笑點很低的玩笑，或是一起玩能讓旁人精神衰弱的遊戲，但是你不會遇見小時候的我。於是我扮演著擔憂你跌倒的角色而不願在旁邊陪著你一起跑跳，我費心於你的教養而不是崇拜你的馬力十足，我看起來就是一個擔憂過重嘮叨太多的老太婆，而不是你爬上爬下遊樂飛奔時為你吆喝的小辣妹。
因為我已經忘了我的童年。
然而你知道嗎，如果，如果你能夠在當了父親的時刻看見現在的我，也許你也會願意更喜歡我一點。你會看見我這個身兼職業婦女以及兩個小孩的媽咪是怎樣用衝鋒陷陣的氣魄在過日子，你會佩服我能用兩隻手做好八爪章魚才能完成的事。你將看清我霸氣背後許多的惶恐，你會崇拜我這麼硬肩的扛下了所有因你們而來的責難，你會明白我那一大堆的止痛藥與胃藥是為了什麼，你會了解我的容顏是為了誰而逐漸褪色。
然而你也不能。
等到有一天你變成一個父親之時，你必須翻開相簿才會呀然想起我此刻有著豐盈黑亮波浪長髮而不是後來的雞皮鶴髮斑斑霜白，你必須仔細回想才會想起我曾是個行動派的俠女而不是一開始就老態龍鍾。當你看著我漸漸脫離了這個時代不會用這個軟體不會用這個機器，我不確定你會想起曾經是我教導你學會騎腳踏車看五線譜學會拿滑鼠。也許當有一天我必須穿上尿布由你餵食的時候，你也已然忘記我也曾經餵食著包著尿布的你。
很公平又很不公平吧。我是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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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時空旅人的我們無法以相近的年齡互相體諒，也因此，在人生的旅途中我們彼此不停的抱怨不停的嘔氣不停的發火不停的當另一個人的絆腳石又不停的喊著我真是受夠你了。
這樣想起來彷彿有一點遺憾。你原該是一個很迷人的孩子，而我則是很盡力的一個媽咪。
但是再想想，我還是珍惜著我們的緣分。至少至少我會記得，我曾跟你擁有一段臍帶相連的私密情感，我曾經每一個動作每一口食物每一下心跳都牽絆著你的生命，我曾經與你那樣的生死與共。
然後我也見證了你的每一份成長。你的第一顆牙（後來撞碎了），你的第一次打預防針（結果我哭得比你久），你第一次嗯嗯在馬桶（全家族奔相走告阿嬤還打了越洋電話去炫耀），你第一次揹著書包去上學（接著是第一千兩百次被老師告狀），你第一次用好點點換現金買琉璃珠耳環送我.....。
將來我還會見到你第一次自己去坐捷運，第一次送女朋友禮物，第一次投票，第一次領薪水....。
想想好像也很好。無法當時空旅人的我們，固然無法看盡對方人生全貌，卻有緣分可以用最親密而平行的位置互相凝望.....
唉，那我們就繼續打打殺殺吵吵鬧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