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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4-26 15:51:42 人氣(527) | 回應(0) | 推薦 (0)

〈讀《打牛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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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打牛湳村》〉主要分四個部份,第一個部份借用專門分析社會變遷的空間理論,來解讀〈笙仔和貴仔的傳奇〉的特色(略)。第二個部份主要以〈阿Q正傳〉來跟〈花鼠仔立志的故事〉對比,也希望能發掘些新鮮、有趣的閱讀收穫。至於第三、第四部份則主要配合實地走訪與文本閱讀,寄望能有〈糶榖日記〉、〈大頭崁仔的布袋戲〉之獨特解讀與評價。


二、 〈花鼠仔立志的故事〉,《打牛湳村》最早寫成的一篇。跟〈阿Q正傳〉頗能進行對比的研究。例如小說分成幾個小章節的形式:
篇名 〈花鼠仔立志的故事〉 〈阿Q正傳〉
章節
□0入話:一種不朽的人物
□1民族英雄,直逼烏江,你都抵擋得了麼?
□2上進中舉,劈哩啪啦震天動地
□3洋人兒,轟地一聲便死了七萬人
□4彌勒佛,都不知道災難就要到麼?
□5結論
第一章序
第二章優勝記略
第三章續優勝記略
第四章戀愛的悲劇
第五章生計問題
第六章從中興到末路
第七章革命
第八章不准革命
第九章大團圓

而阿Q最著名的精神勝利法,花鼠仔則完全是精神異常了(頁144)。此外,至少還有下列共同點:

1. 跟〈阿Q正傳〉一樣,開頭都有很大的篇幅用第三人稱在跟讀者說話。
1) 〈Q〉:「我要給阿Q做正傳,已不止一兩年了。」(頁14)
2) 〈鼠〉:「這是一首很古舊的民歌了。」(頁74)

2. 跟〈阿Q正傳〉一樣,開頭都說明了相同的傳記緣由。
1) 〈Q〉:「…從來不朽之筆,須傳不朽之人…」。(頁14)
2) 〈鼠〉:「…花鼠仔三個字都已經成了膾炙人口的詞兒了,來日他免不了要成了不朽的人物…」。(頁78)

3. 阿Q跟花鼠仔都愛攀關係,自抬身價。
1) 〈Q〉:「…阿Q正喝了兩碗黃酒,便手舞足蹈的說,這於他也很光彩,因為他和趙太爺原來是本家,細細的排起來他還比秀才長三輩呢…」。(頁15)
2) 〈鼠〉:「我立志當韓信,我父親是韓信,進圍垓下、直逼烏江、雪恥跨下,你都抵擋得了麼?」。(頁87)

4. 阿Q跟花鼠仔都是被看不起、被欺負的角色。
1) 〈Q〉:「阿Q不開口,想後退了;趙太爺跳過去,給了他一個嘴巴。/『你怎麼會姓趙!──你那裏配姓趙!』」。(頁16)
2) 〈鼠〉:「『直逼烏江,你都抵擋得了麼?』花鼠仔又說了一遍,終因駭著竹蒿跳著腳出去了。」。(頁87)

5. 阿Q跟花鼠仔外形相像。
1) 〈Q〉:「在他頭皮上,頗有幾處不知起於何時的癩瘡疤」。(頁19)「他癩瘡疤塊塊通紅了」(頁24)
2) 〈鼠〉:「他的頭整個稀爛了,頭髮掉得光禿禿」。(頁81)「那頭髮稀鬆稀鬆後都泛出微紅的光來。」(頁116)

6. 都是反諷手法,反諷下的阿Q跟花鼠仔,性格也相似。
1) 〈Q〉:「阿Q有很自尊,所有未莊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睛裏」(頁18)「阿Q『先前闊』,見識高,而且『真能做』,本來幾乎是一個『完人』了…」(頁19)
2) 〈鼠〉:「花鼠仔天生便是個有胸襟的人」。(頁81)「但他是有自尊的人,不久便節制地說:『但凡人都不瞭解我的立志吧,有一天總要讓他們見見顏色。』」(頁107)

7. 阿Q跟花鼠仔都愛賭,而且賭運都不怎麼好。
1) 〈Q〉:「假使有錢,他便去押牌寶…阿Q的錢便在這樣歌吟之下,漸漸的輸入別個汗流滿面的人物的腰間。」。(頁21)
2) 〈鼠〉:「花鼠仔不動聲色地把錢往局裏放,但一連幾次都失靈了,把三百塊錢都輸淨了」。(頁93)

8. 阿Q跟花鼠仔都曾經讓村人欽敬,花鼠仔是考上大學(中舉人),阿Q則是因為有現錢、穿新衣。但都只是一時,後來都繼續被人鄙棄。

〈阿Q正傳〉跟〈花鼠仔立志的故事〉相似的部份,想當然是還有的。這些相似之處,若能結合作者背景與社會環境的對比,或許能得出更完整更有趣的發現,但這裏先專注於小說的比對。

此外〈花鼠仔立志的故事〉這篇小說,作者的期望是「想用一種古樸、反技巧的敘述方法來從事…現實描寫。」(頁11)方法是從「傳統的中國小說(尤其是宋元白話小說…),也許通過型式上的仿古,能使小說的內容更接近客觀的事物現象。」(頁11)說不定魯迅跟宋澤萊有同樣的企圖,但這需要更多的佐證。宋澤萊自己的評價是「這一篇不是我所要的寫實小說。除了有趣以外,它的寫實性因為我諷刺的意圖而被削弱了。」確實,宋澤萊是針對當時社會發聲的,但反諷的用意明顯。入話便說「若心有餘便想當大官做議員,若力不足便想當富賈賺大錢,這實在也是立志時代。」(頁78)這不就是花鼠仔嗎?心有餘便想當韓信中舉人,若力不足便想當洋人彌勒佛。而這樣對社會發聲的企圖,恰好與〈阿Q正傳〉相同,「我們的阿Q…他是永遠得意的:這或許是中國精神文明冠於全球的一個證據了。」(頁28)

宋澤萊既肯定又認真地分析條理花鼠仔的蠢想法,刻意營造諷刺的效果。如頁86~87,寫花鼠仔偉大的發明,諷刺花鼠仔也諷刺了中小學課本。這樣的手法,在〈阿Q正傳〉裏,也是屢見不鮮的(例如頁29~30)。

〈花鼠仔立志的故事〉特色:
小說中花鼠仔以外的村民,大多是忠厚善良,熱心助人的。而花鼠仔也不同於阿Q被處死刑,還有段激昂的日子可過,在〈糶榖日記〉中,花鼠仔還搭檔水龜出現了幾次,戲份並不算少。

靈活運用比喻的趣味性:
1.「雖然這時候的花鼠仔還是根瘦胡琴。」(頁89)
2.「這羊癲兒也是個半桶水」(頁90)
3.「說罷又是一陣的竹棍,但花鼠仔沒褲子倒不敢跑了,直到被打扁在那裏。」(頁95)

生動對話表現南部人的口吻情狀,如頁118~120的村民大會。

敘述中,透露新制度的推行跟社會變遷的影響。如頁82提到375減租,頁130提到土地重劃,頁140提到「打牛湳的青年愈走愈少了」,頁146提到一貫道。從中,我們也可以推斷花鼠仔的故事大約發生在民國30~50年左右 。

小說人物的名字很有趣:青蛙、羊癲仔、樹根仔、乞食伯、矮仔福、橘子姑娘。對生長在都市的人來說,是很新鮮的。

三、 〈糶榖日記〉

是真的有這件事情,當地的一位婦人,她看看宋澤萊小說的封底,說作者年紀跟她差不多,問她關於〈糶榖日記〉的事情,她的寬容態度,令我訝異。她說,對方買了榖卻賣不好而賠錢,所以訂金之外的尾款當然就付不出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心裏訝異著,打牛湳的人真是太淳樸了!

有一位阿婆,年紀應該超過七十了,她說,村裏確實有一戶人家非常有錢,她還指點方向,跟我們說他們的厝很大間,是打牛湳最大的古厝,可以去看看。

到了那間「大」三合院,我們遇到一位廖老先生,高齡七十一了,卻看似五十幾歲,騎著摩托車去買蔥剛回到家。他說這三合院有上百年了,大約四分地、1200坪。這大古厝想必宋澤萊也非常熟悉,或許是小說中林家古厝的原型。如作者自己所說:「故事在現實上皆有所本」。

說不定下次可以去找找理髮店、粿葉樹派等等的原型。

糶榖日記

五月 4午後,霪雨,粿葉樹 5陰雨 6陰雨 7陰雨,理髮店 8陰雨 9陰雨 10陰雨,大道公廟
11陰雨 12陰雨 13陰偶晴,粿葉樹 14陰雨 15陰雨 16乍晴,村道 17晴時多雲偶陣雨
18晴,大道公廟 19晴 20晴,活動中心 21晴 22晴,粿葉樹 23晴 24大太陽,大道公廟
25大太陽 26大太陽,農會 27晴時多雲山區陣雨 28多雲 29多雲

六月 1晴,林白乙古厝 2晴,林白乙古厝 3晴時多雲 4晴,村道、村長家、林家古厝 5晴午後偶多雲 6晴,陳文治家 7晴午後陣雨
8晴 9晴時多雲,林家古厝 10西北雨 11晴時偶陣雨 12小雨,粿葉樹、林家古厝 13午後雷陣雨 14晴時多雲
15晴 16晴 17晴 18晴時多雲 20晴 21晴時多雲

30午後陣雨
七月 1暴風雨
14晴,大道公廟

由圖表可知:

1. 寫日記的作者,參與的程度跟出席過的總共八處地點。

2. 五月的天氣是先半個月陰雨,再半個月晴天。六月以後到七月14的日記,基本上都是晴天。
1) 從七月14的晴天,象徵打牛湳從創傷中恢復(見頁267),我們可以說,五月16的乍晴,以及當天初次提到林白乙,跟五月18「林白乙的風聲愈來愈大」,似乎暗示著此後的晴朗,也可以象徵村民在詐騙過程中的短暫快樂。
2) 例如開始大太陽的五月24,「…打牛湳的人給弄得沸騰起來。他們爭先恐後地跑到林白乙的古宅去,要來把稻穀賣給他。」(頁213)
3) 而獲知真相之後,雨雲也隨之而來,似乎寓言打牛湳的真實晴況,跟大太陽根本毫不相干。比方六月7日「大道公廟前第一次傳出林白乙的訊息。」(頁250)

四、 〈大頭崁仔的布袋戲〉

篇幅是最短的一篇,但卻是最富情感,感人最深的一篇。如宋澤萊自己所說:「我親切地寫著一個曾是我幼年玩伴的故事,猶如我可以觸摸到他的脈搏,聽到他的感嘆,我開始放心想描寫農人的實況。」(頁12)而這篇小說也的確落實了,宋澤萊農村描寫的想法,此後〈笙仔與貴仔的傳奇〉、〈糶榖日記〉逐一寫成,在描寫農村這部分,都較〈花鼠仔立志的故事〉來得深入且豐富。

這篇雖然也是分成幾個小節寫定,但完全不適合跟〈阿Q正傳〉來做對比:
□0莫要做個大頭崁第二!
□1魔蝦尊者
□2萬是天尊的輪迴地獄
□3歇息的木偶

小說中,布袋戲的劇情跟大頭崁的家庭際遇,兩者相互呼應的手法,與電影《阿爸的情人》頗有互相參照討論的空間。巧合的是,電影改編自汪笨湖的小說《嬲》,也是一則敘述朋友的真實故事。而從這部電影的「魔幻寫實」手法,我們也可以說〈大頭崁仔的布袋戲〉,為宋澤萊埋下最早的魔幻寫實伏筆。

全篇最容易被讀者察覺的特色,便是一江山的父子之情跟大頭崁的父子之情,那麼樣地緊密交織在一塊:

1.┬「大江湖怒動著全身說:『你這不肖…』」(頁275)
   └「你這不肖!當初大頭崁仔父親也這樣怨罵過他。」(頁275)

2.┬「父親背著行囊…到北部的礦坑去會掙得一筆好工錢。」(頁279)
   └「魔蝦尊者大笑了,他邁動八字步,一腳踩在大江湖的肩膀說…捉回黑礦山,永遠囚禁」(頁281)

3.「『為徒遵命。』一江山收拾包袱,提著長劍,拜別師尊,起身去了。//終於,他向布袋戲的師傅請了兩天的假,一路趕回家來…」(頁286)
關於「一江山報父仇」這齣戲,打牛湳當地一位七十一歲的廖老先生,還表示有點印象,另一位婦人也說道,只要逢年過節,土地公廟的空地上,都會上演布袋戲,至於操作人偶的是誰?就不得而知了。

相對於〈花鼠仔立志的故事〉所呈現的刻薄,〈大頭崁仔的布袋戲〉這篇小說之於宋澤萊,也許就像〈香格里拉〉之於王禎和,都讓他們放下諷刺、戲謔的尖銳,使真情自然流露而感動讀者。

台長:西爾弗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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