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13 16:57:04 | 人氣(477)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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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栽

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是在轉角的花店。他正在挑選花束的內容,一個不小心踢到了蹲在地上一排花盆前的她。

「啊、對不起。」反而是在他來不及開口的時候,她搶先說道。

「不、是我該道歉…我沒注意到妳。」他於是更加理虧似彎腰道歉,她笑了笑站起身,像是很習慣了似的拍了拍衣擺。

「要找什麼花?」

「呃…」在他還支吾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她更加燦爛地笑了開來。

「要送女朋友的?」

「不是,」知道她看穿了自己如同一般男人對花完全沒有概念,他反而鬆了口氣地笑了。「朋友生日,我要負責買花。」

「生日啊,」她稍稍偏了偏頭,「什麼時候?」

「後天。」

「後天…」她眼中慧黠的光芒閃了閃,轉身往後方走去。他連忙跟了上去,見她停在一桶菊花前面彎身挑選著。

「呃…送這個好嗎?」他暗暗希望她是在開玩笑,生日送菊花?他應該會被朋友給殺了吧。而她的聲音帶著笑答道:「這是萬壽菊。花語是甜蜜的愛情…」

「…我說了不是送給女朋友的…」就在他掙扎著要解釋的同時,她繼續說了下去:

「…是後天的生日花。」

「啊…」他愣愣地接下她手中的花,見她又是燦燦的一笑:「可以嗎?那就去結帳吧。」

穿過了層層的花叢來到櫃台,低頭看著雜誌的老闆娘這才抬起頭來看見他。

「你好。要包成花束嗎?」

「…好,麻煩妳。」他將手中那數支萬壽菊遞給老闆娘,看著她俐落地挑選配花、拉開包裝紙,沒兩下就完成了一束漂亮的生日花束。

「你們店裡的小姐很會選花。」在結帳時,他開口,原先是想請老闆娘幫忙謝謝她,卻見老闆娘愣了一愣。

「我們店裡沒請人啊。」

他也怔住了,回過頭環視店裡,只見牆邊的冰箱、一桶一桶的花朵,和門邊的盆栽。

 

而後看見老闆娘恍然大悟地笑開來。

「啊,你是說那個妹妹啊。」

「呃?」

「她啊,偶爾會來我們這裡。」老闆娘笑,望著門邊的一排盆栽:「每次來,都蹲在那邊看盆栽,就可以看好久。」

「原來是客人啊…」他喃喃地念著,笑自己的神經質。

「說是客人嘛…她也沒買過什麼花呢。」老闆娘淡淡地道,又翻起了雜誌。

 

兩天後的慶生會上,他帶著那束萬壽菊出現在現場。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僵,紛紛勸他把花收起來。他不知為什麼莫名堅持,一定要把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大家都忐忑著,直到壽星被帶進精心佈置的房中、驚喜地捧起花束。

「你怎麼會知道?!」知道是他買的花,她開心得只差沒衝上來撲抱他。「很少有男生會注意生日花吧…」

而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憨憨地笑著,想起了專注地挑著花的那個身影。

 

那個週末的早上,習慣晨起散步的他循著上次的記憶找到了這間座落在公司附近的小花店。花店的位置和回家的路線完全相反,要不是上回急急地受朋友所託,他根本不會走到這個方向來。

清晨店裡沒有任何客人,老闆娘仍然隨意地翻著過期雜誌,他尷尬地在花朵之間閒晃,突然驚覺好些花他都道不出名字。

身後一陣踏著晨露的腳步聲,一名身著輕便運動服的少年走了進來。

「早。」

「早啊。」老闆娘從雜誌中抬起頭,笑:「又來買花送女朋友啊。」

少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說什麼。老闆娘從櫃台裡走了出來,一面道:「我前兩天進了紫色的鬱金香,你要不要看看?」

「啊不用了…她不喜歡鬱金香。」少年窘迫地道,老闆娘卻不喪氣,仍是盈盈地笑:「還是要劍蘭?我上次看到覺得很漂亮,她應該會喜歡吧…」

「老闆娘!我說過了妳不用特地去進紫色的花啦…又不一定賣得掉…」

「哎呀怎麼會呢。」老闆娘打開冰箱,有些費力地將裝著劍蘭的小桶拖了出來:「有那個妹妹在啊,什麼花都賣得掉哪。」

「啊、妳是說她啊。」少年也笑了:「這是真的,她什麼都知道耶…」

「每次我進了新的花,她就會告訴我什麼…這個花代表什麼意思、適合在什麼節日送…」老闆娘笑著搖了搖頭:「我哪記得了這麼多啊!」

「我頂多也只知道玫瑰代表愛情而已。」少年彎下身看著劍蘭花,「結果她上次講了我才知道,原來光是玫瑰,不同顏色不同品種就有不同的花語…」

 

最後少年帶著紫色的丁香花離開了花店。他只微微躊躇了一會兒,就跟上了少年輕快的腳步。

轉過兩個彎,眼前的少年推開了一道玻璃門。門櫺清脆的風鈴聲還帶著晨起的涼意,他站在街角,遠遠望見昏暗的玻璃落地窗內、少年在桌間忙碌的身形。

看見還沒開張的景象,他正準備轉身離開,卻見少年轉向另一邊,像是回了什麼話。

凝神一看,竟然是女孩坐在角落。

 

他就這樣推響了店門上的風鈴。

 

「啊、早安…」少年微微怔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們還沒開始營業…」

他這才察覺到自己的魯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看見女孩直盯著他瞧,更加困窘地抓了抓頭,然後女孩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放下手邊的書本。

「你是上次的…」

「呃…嗯…謝謝妳幫我挑花。」他匆匆忙忙鞠了個躬,女孩不禁笑了起來。

「沒什麼啦。」

「喔,又是因為妳的舉手之勞得救的小鳥嗎。」少年笑出來,女孩淡淡地睨了少年一眼,也忍不住笑。「你說什麼啊…」

 

他後來才知道,這是少年和女孩之間的玩笑,將在花店裡為了選花而不知所措的客人比為迷路在花叢中的蜂鳥。

 

他在少年的招呼下坐了下來,和少年與女孩一同享用了開店前的咖啡。女孩啜著熱美式,一副在人家還沒營業之前就闖進店裡是理所當然的神態。

「我超怕在早上碰到她的。」少年故意地揚聲對他說:「每次都跑來吵我開店。」

「什麼啊,我可是有幫忙的好不好!」女孩仍是一派優雅地喝著咖啡,少年隨即狠狠回道:「對啦!只幫忙開一桌,就是妳要坐的那桌!」

他於是在少年感激的眼神下無奈地將椅子從一張張的桌上搬下來,忽然覺得他們就像在花叢中忙碌穿梭的蜂鳥。

只是這回,女孩一點也沒有解救他們的意思。

 

沒多久,吧台後方的廚房傳來聲響,一名女子走了出來,見到眼前的陣仗微微一驚,「喂,你真的想不開請人來幫忙啦?」

少年擦拭著桌子苦笑著回道:「是客人啦…」

「我想也是。」女子笑了開來,從吧台穿了出來,接過他手上的椅子。「我來吧,你坐。」

他愣愣地將搬到一半的椅子交給眼前清麗的女子,看著女子俐落地幫著少年將店面整理好,開亮吧台內的燈光。

僅僅是打開內側的燈光,光源就已經十分充裕。因為有著一大片落地窗的這間小店,雖然不是直接受到日照,但對面的辦公大樓整面的玻璃牆反射的陽光,還是讓店裡灑滿了溫暖的色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轉過頭去,正好看見女孩望著他,迎上他的視線一笑,讓他頓時臉上一燒。

 

女子抽空為他們做了三明治當早點,他不好意思地推托著,女孩卻毫不客氣接過了餐盤放在桌上,像是習以為常。他看著女子回到廚房忙碌的身影,再看看忙著打掃店面的少年,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出現在這裡實在很突兀。

然而女孩只是拾起餐盤中的水果三明治,對他嫣然一笑。

「吃啊。」

像是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研究三明治裡有沒有自己不愛吃的東西一樣。

 

當他回過神來,是因為嘴裡咬著的自己不愛顯得刺舌的鳳梨,卻也只能吞了下去。

 

那個星期一中午,他再次踏進了這間義式餐館。

相較於清晨的冷清,中午的餐廳顯得擁擠不少。幾名服務生穿梭在桌間點餐送菜,他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上回和女孩共享的桌位正好空著。他便在服務生的帶位下、在女孩上次的位置坐了下來。

落座後,服務生遞上了MENU和水,輕聲道:「您看一下,稍後為您點餐。」

他點了點頭,翻開MENU,先是環視了店內一眼。窗邊一個看似上班族的男子靜靜地翻閱著一本書,對面的座位空著,卻擺了空的水杯和餐具。

他不知為何有些惆悵。

那男子是在等人吧。而自己對面的位置恐怕就是空著的了。

 

少年從廚房端著兩個餐盤放在吧台上,一個服務生過去確認桌位,接手上菜。少年轉身要回廚房時看見他,對他點了點頭。他有些慌亂地匆忙揮了揮手,另一個服務生注意到了,以為他要點菜,便信步走了過來。

「先生要點餐了嗎?」服務生問道,引得他有些困窘地隨手在根本還沒細看的MENU上指了一道。

「好的,燻雞奶油義大利麵。」服務生複誦著寫在單上,「附餐飲料請問是紅茶或咖啡?」

「…咖啡。」他隨口答道,在服務生收拾MENU離開之後才想起自己一向很怕奶油義大利麵。不為什麼,只是他從前吃過的總是膩口。

 

門上的風鈴再次響起時,他看見女孩走了進來。

他有些怔忡地看著,直到女孩從客滿的桌間捕捉到他的面容,於是笑了開來,走到桌邊。

「沒想到會遇到你。」她笑:「可以坐這裡嗎?」

「呃…」他一時失去了言語,女孩的眼神微微黯淡,「啊、還是你在等人?」

「沒、沒有…請坐!」他慌忙坐直了身子,看著女孩笑著落座。

「不好意思,他們這邊其實只賣午晚餐,希望你今天早上不要撲空了才好。」

「啊…沒有啦…」他伸手抓了抓頭髮,憨笑著。女孩見他失措的樣子,噗嗤一笑。

「沒有就好,我還擔心我會不會誤導你,以為隨便闖進人家店裡就有早餐吃。」

 

女孩連看都不看MENU就點了一道他聽都沒聽過名字的餐點,逼著傻眼的服務生送單。

「反正你們大廚會幫我做。」

就這樣。服務生在少年出現在吧台內時困擾地遞了點菜單,少年只瞥了一眼,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往這個方向看了過來,然後搖了搖頭消失在吧台後方。

沒多久,神奇的事發生了。就在他的燻雞奶油義大利麵上桌後沒多久──他也訝異地發現他們的醬汁奶味雖重卻不油膩,於是決定消除他對奶油義大利麵的成見──一盤看似粉紅糖果的食物也跟著送了上來。

那是一盤看怎麼看都不像是麵條的東西,上面澆淋著粉色的醬汁,一旁還裝飾著一顆對半切開的兩瓣草莓,並排靠攏著像顆心。

「這是蝴蝶麵。」女孩用叉子輕輕舀起幾「顆」麵時說道:「義大利麵的種類很多,並不是只有長條型的麵條。除了這種蝴蝶麵之外,還有貝殼麵、甚至有做成數字或字母形狀的喔。」

他一愣一愣地聽著,看女孩把那被謎樣的醬汁染成粉紅色的東西送進嘴裡,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這像是甜食的東西真的能當主食吃嗎?

不,應該說,這真的能吃嗎?

然後看見女孩又驚又喜地晶亮了雙眼。

不管怎麼樣,他一點也不想嘗試就是了。

 

女孩吃完了麵,他的盤子也差不多空了,女孩放下餐具,看著盤子裡剩下的那兩半草莓。忽然道:「你知道,草莓的花語是什麼嗎?」

他一愣,搖頭。「是什麼?」

與其說是回應她的問題,更像是未經思考的反射反應。然而女孩不知是沒有注意、亦或是根本不在意,逕自地回答。

「尊敬和愛情。」她說,輕輕叉起其中一半的草莓。「想不到吧。」

他只是點頭,是想不到。草莓的酸甜和愛情的確能連得上邊,但是它的柔軟與脆弱,卻沒辦法讓人與尊敬聯想在一起。

花語果然是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東西。他看著留在盤中的另外一半豔紅,心想。

 

離開餐館之後,女孩逕自向前走去,正是他要回公司的方向,於是他也沉默地走在她身後。

然後,女孩一個拐彎,轉進了那間小花店。

 

「妳來啦。」老闆娘帶著笑的嗓音傳來,女孩也笑著應聲。他走近店門口,看見女孩再度在那一排的花盆前蹲了下來。老闆娘又低下頭去翻著過期雜誌,小小的花店,一幅恬靜的畫面。

 

一直到一輛經過的機車拔掉消音器震天價響的引擎聲,才將他驚醒,意識到此刻的時間,匆忙往公司的方向跑去。

女孩抬起頭,正好看見他拔腿狂奔的身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怎麼了?」老闆娘從雜誌裡探出頭來,女孩看著只餘下車來攘往的街,搖了搖頭。「沒什麼。」

 

 

 

接下來,他只要有時間,就會走進這間餐館,並且刻意地繞過花店座落的巷口。他還是鼓不起勇氣再走進花店,大概是一個大男人沒什麼事卻花堆裡晃蕩、怎麼想都有點彆扭。

每回經過,他總會探頭,期待在店門邊的盆栽旁邊,看見女孩的身影。

偶爾會看見女孩,專注地對著盆栽不知道在喃喃說些什麼。偶爾女孩不在,他就會有些失落、卻是更加期盼地走進餐館,希望女孩會在店裡喝著花茶、點一客為難主廚的特餐。

 

有一次,在花店前沒看見女孩,他在經過時往她時常關注的盆栽多看了一眼,微微冒出頭的綠葉,看起來像是根莖類的植物。

上方立著的小牌子、老闆娘潦草的字跡寫著:白色鬱金香。

 

幾分鐘後,他推開餐館的玻璃門。窗邊總是帶著書的男子桌前坐著另一個學生樣的女生,兩人談笑得熱絡。視線移轉,女孩坐在儼然成為他們老位子的桌前,他笑了,信步向前。

「嗨。」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女孩抬頭看見他,也笑了。「哈囉。」

「妳在看什麼?」他好奇地看著她手上翻閱的書本,女孩放下喝了一口的花茶,闔上封面給他看。

「跟他借的。」她指向窗邊的男子,「因為好像很好看。」

他看了一眼,宮部美幸的《鄰人的犯罪》。

「他說我會喜歡,裡面有一篇有講到仙人掌的心電感應。」

「仙人掌會心電感應?」他第一次聽說,訝異地睜大了眼。女孩聳肩,又攤開了書,「是有這種說法啦,不過我自己是相信,其實所有植物都是有心的。」

他從來沒想過,於是愣住了,直到女孩注意到他放在身後的手。

「你拿了什麼?」

「啊、這個…」他這才想起一直藏著的東西,尷尬地笑了笑,遞給她:「哪,送妳。」

她先是怔了一下,才笑起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黯然。

「怎麼會想到要送我花?」

「因為我看妳好像很喜歡這個。」

她看著他手中的白色鬱金香,沒有馬上伸手接過,只是有些哀戚地看著、然後才收下來。

「謝謝你,」她道,「但是以後,請不要送我花束吧。」

「呃?」他沒有反應過來,只能愣愣地應聲。她將書放下,捧著鬱金香,臉上的笑容有些寂寞。

「因為,花一旦被裁剪下來,生命就注定要結束了。

「所以,比起花束,我更喜歡盆栽。至少它有根、還能有下一個輪迴的生長。」

 

這下子可好,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個白癡。她察覺了,笑。

「不過,還是很謝謝你。我很喜歡。只是,以後不要再送我花了。」

「好…對不起。」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道什麼歉啊,我才不好意思呢,你好意送我花,我還潑你冷水…」

 

店長走到桌邊、在她桌前放上一道看起來還滿正常的義大利麵,然後為他添上水,問道:「先生,請問點餐了嗎?」

「還沒…」

「啊、抱歉,我馬上為您點餐。」少年轉身要拿MENU,他叫住:「不用了,我就…跟她一樣吧。」

少年看了女孩一眼,然後笑:「好的,我知道了。」

 

「…你確定嗎?」少年到後頭送單的時候,女孩笑著問。他也笑起來,「不確定也來不及了。聽起來好可怕,妳點了什麼?」

女孩只是聳肩,笑著叉起麵條送進口中。

 

他的餐點也上來之後,他才認真端詳了眼前的擺盤。麵條是正常地捲成漂亮的小丘,醬汁透明帶著些微的淡綠色,劃成簡單的線條,左上角放著一朵花,他認不出是什麼。

「這是什麼花?」他問。女孩看著,淺淺一笑。

「龍舌蘭。」

「龍舌蘭?」他時時聽聞龍舌蘭酒,知道就是Tequila,雖然名字中有個「蘭」,會開花是理所當然,但卻從來沒見過。

「據說龍舌蘭一生只開一次花。」女孩續道,眼中閃著光采:「花語是,為愛付出一切。」

他看著眼前的花朵,忽然有些崇敬的心情。

 

他好像有點懂了。女孩說的、「植物都是有心的」的意思。

 

 

 

手邊的案子趕起來之後,他有一段時間都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商店隨手買點東西裹腹,晚上下了班、也早過了餐館的營業時間。他有時還抱著希望踅去花店,看見深夜拉下的鐵門,才循原路回家。

再有時間踏進那間義式餐館,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了。案子結束的週五,主管放了他半天假,他出了公司,走了一段,在路口停下腳步。

人行燈號誌閃爍著轉紅。他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花店依舊是閑適的午後,老闆娘這回倒是沒有坐在櫃台裡翻著似乎永遠看不完的過期雜誌,而是在店門口整理花朵和盆栽。再過五分鐘,熟悉的小招牌就出現在轉角。他推開門,看見已然過了用餐時段的餐廳裡,最後一名服務生正擦著桌子、然後少年從吧台後走了出來。

「歡迎光臨。」他們同時出聲招呼,然後少年對那看來像是大學生的服務生道:「可以了,我來就好,你先下班吧。」

「好。」服務生口中應著,仍是將最後一張桌子擦拭乾淨、靠攏了椅子,然後將抹布拿到廚房清洗。

「你好,請坐。」少年順手拉開了一張椅子,他走過去坐下,才發現那是他和女孩每回都會坐的位置。

 

接過MENU,他隨意地翻看著。方才的服務生脫下了圍裙,從吧台後探出頭來跟少年打了招呼,又消失在後方。不久,傳來後門開關的聲音,為他斟完水的少年回到吧台裡擦拭著杯盤,整間店裡只剩下輕揚的樂音。

「現在還有供餐嗎?」他問道,注意到時間已經接近兩點了。少年請他稍等一下,進廚房問了,答覆是有。他翻著MENU,卻一下子不知道該點些什麼。

少年像是察覺他的猶疑,於是問道:「還是我請大廚幫你準備?」

「…好,麻煩你。」他不知哪來的勇氣竟然答應了。少年於是帶著MENU和深奧的笑容消失在廚房。

 

他從公事包中揀出了一些文件翻看,廚房裡的交談聲穿越了樂音竄入他耳中,他沒有抬頭張望,餘光卻瞥見了第一次在晨間闖入時遇見的女子從門後探頭看了自己一眼,然後笑著回到廚房。

來了這麼多次才知道,原來她就是這間店的大廚。想想也是,那天她還為他們做了早餐呢,只是自己卻遲鈍、或說想太多地,以為她是少年的女友。哪來的女友這麼勤,還幫男朋友開店?

 

不久,少年端著一盤、看起來還算正常的義大利麵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噢,更正一下,「看起來正常」是說以食物而言、看起來是可以放進嘴裡的,但是擺盤卻精緻得讓他看得有些獃了。

少年擺在他眼前的盤子橢圓而纖長,包裹著白醬的綠色麵條從捲起的小丘蜿蜒著延伸出一條花莖,頂端橘黃的甜椒煨煮得入味、呈現略深的橙色,並點綴著幾片紫藍色的花瓣。

「請慢用。」少年道,向後退了一步。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出得了聲問:「這是…什麼花?」

雖然看起來不像一般常見的花朵,他卻直覺地知道那是一種花。

少年像是就等著他問,淡淡地笑了。

 

「天堂鳥,」少年道,「花語是,戀愛中的男人。」

 

少年悄聲退開以後,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在盤上盛放的天堂鳥,許久。

 

 

 

「然後呢然後呢?」

三個小時之後,少女纏著少年和女子拼命地追問著。少年被她的熱衷嚇了一跳,連忙掙開她的拉扯:「妳幹嘛!」

「快說啦~」少女幾近哀號地,引來幾名客人的轉頭探看。

倚在廚房門邊的女子忍不住笑,道:「你就別再逗她了,快說嘛。」

「就是啊,快點說啦!」吧台鄰近的一名年輕男子也答腔,引得少年忍不住回嘴:「關你什麼事啊!」

「看吧,大家都很想知道呢~」女子戲謔地跟著催促,少年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也沒怎樣啊,他就靜靜地把麵吃完,付帳,然後跟我說謝謝,就走了。」

「啊?」

 

這下,不只少女,連店裡零星坐著的幾個客人全都失望地嚷嚷起來。

 

「喂!你們也太八卦了吧!」少年抗議了。

「誰叫你們要在吧台講嘛!」窗邊的女生倒是理直氣壯地繼續嗑著下午茶。

「吼唷~這也太平淡了吧…」少女大失所望地、把氣出在隨手拿下來的酒杯上拼命用力擦拭。

女子噗嗤一笑,道:「不然妳還期待他感動落淚然後追出去找人嗎?…」

 

就在店裡的主客為這件事爭辯的同時,另一個街角的花店,女孩終於踏進他的視線。

 

「哎啊妹妹妳來了啊~等妳好久了呢…」

老闆娘忙不迭的殷勤招呼,倒是沒把女孩給嚇著。反而是從林立的花叢後方、捧著盆栽走出來的他,讓她愣在了原地。

看來老闆娘口中等她了很久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他吧。

 

「那個…」他困窘地抱著盆栽,如果空得出手,應該又是抓著頭髮不知所措的尷尬樣吧。女孩想著,忍不住想笑。

「什麼事?」她清了清喉嚨,正色問道。老闆娘識相地嚷著哎呀下午剛進了一批花要點貨呢有事記得喊一聲啊然後消失在通往倉庫的門後,一陣微風吹進了花朵構築的叢林,各種花香混在一起也分不出什麼是什麼味道。

他仍然抱著那有點大的花盆,她瞥見裡頭裝滿了土,忍不住問:「不重嗎?」

「啊、是…是滿重的…」他這才發現自己滿頭大汗腰也痠,轉頭卻看不到有地方可以放,一下慌了。

 

女孩突然大笑了起來。

 

「你到底在幹嘛啦!」她上前去,伸手為他分擔花盆的重量,轉頭要找空位先放下,忽然一陣拉力,她回過頭,任他將自己拉近了些。

「那個、我…」他苦惱地支吾著,「我本來想買花送妳,可是又不知道妳喜歡什麼…」

她靜靜聽著。

「所以…我就想、買一個花盆讓妳自己挑妳要種什麼,但是這樣好像又不怎麼驚喜…」

她猛地一把搶過了沉甸甸的花盆,彎身放在腳邊,然後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噓…」她輕聲道,「我知道我想種什麼。」

 

 

 

一個月後,他將女孩的行李安置好、並且一同佈置了他的現在成為他們的家。

女孩將那盆栽擺在陽台,陽光最充沛的那個角落,淺淺地笑了。

 

屋裡傳來他的呼喚,她應了聲,又看了那盆還沒有任何發芽跡象的土壤一眼,轉身進屋。

 

插在盆栽中小小的辨識牌上,他寫著花名的字跡被劃去、取代的是女孩在下方寫著娟秀的兩個字──

 

 

 

「夢想」

 

發想:王薔〈盆栽〉

2009.12.12【C×D】歡唱團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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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從08年寫到現在,會拖這麼久真是想都想不到…

最早是因為看到王薔的圖文,不知道為什麼就被電波打到了XD

結果08年底發生了一件慘案,就是──我的隨身碟不見了(哭)

然後這篇就這樣擱著了。偶爾還會回來寫,進度卻一直沒有太大的進展。一直到去年底的【C×D】歡唱團回家作業──用當天最後一首歌交出一篇作品──出現了五月天的〈花〉。

原本想要開新文的,卻翻到了這篇仍然也是以花為主的作品。雖然不是為了這次作業寫的,拿來交差有點作弊的嫌疑,但是要不是這個作業,這個故事恐怕是寫不完了。

 

故事裡的花語是我找了一堆不同版本的資料整合過後、再依劇情要用到的花語去挑花。雖然沒有全用上,但是也學到不少東西。

BTW,白色鬱金香的花語是單戀。

至於最後他們種了什麼花…

我找到的資料裡,沒有一種花代表夢想。我想,每個人心目中代表的花朵都不同吧。

 

謹以這篇文,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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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長: 冠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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