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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17 20:48:51 | 人氣(48,070) | 回應(9) | 上一篇

一個山東在台基督徒的回家之旅(管仁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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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在國北教台文所史學組第一學期選修何義麟教授所開的「口述歷史」期末報告。文章很長,請網友慎入。

  父親去世二年多了,他在世時最後半年因為臥病在床,由我與弟弟隔日輪流回家照顧,因此趁機做了許多訪談紀錄,整理後公布於此。

  父親曾歷經戰亂,很戲劇性的僥倖來到台灣,但隨即因白色恐怖入獄,身繫囹圄半年後又被充軍澎湖兩年,最後擔任小學教師三十八年後退休。因為生活的磨練,讓他擁有很敏銳的觀察力,在敘述自己的經驗時,聆聽者總能很自然地感受到當時社會環境的變化。

  1976年我讀國二,夏天很悶熱,有一夜我睡不著起床時,發現父親也沒睡,他正在畫一張圖。原來他一直作夢都是回到山東的老家,但今晚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已經找不到回家的路,因此他驚醒之後,就趕緊畫下從青島到窮鄉僻壤的老家的地圖,哪裡有岔路,哪裡該轉彎,他費盡了心思,然而離家太久了,始終難以畫得滿意。

  從小父親就一直在我面前扮演全能者的形象,然而在「回家」這事上,他無能為力;甚至隨著年華老去,他連「想家」的能力都逐漸被剝奪了。但天亮後他清醒了一點,趕緊將這張圖燒掉,還一再叮嚀我千萬別跟人說起這事。

  這件事在我青少年時,而且還是戒嚴時期,使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我將父親生前接受我訪談時提到離家、想家與回家的經驗,整理成這篇〈一個山東在台基督徒的回家之旅〉,

以下就是父親的口述自傳。

問:能否簡述一下自己與老家

  我叫管恩然,於1930年農曆414日,生於山東省莒縣凝吉鄉的書香世家。你祖父是當地仕紳,清末民初曾赴日修習法律,但回國後並未出任任何公職。我有兩個姊姊,大姊大我十二歲,是大娘生的;十九歲我來到台灣前,就已經嫁人生子。二姊大我二歲,與我同一親娘。1949年時,父親與大娘、二娘與二姊都留在老家。

問:為什麼會有這麼紮實的國學根基?琴棋書畫這些專長都是怎麼學來的?

  讀小學二年級曾因戰亂與感染傷寒,輟學在家,你祖父為我請了私塾老師,讓我接受了很完整的國學教育,琴棋書畫也都在那段時間學的。

  我的胡琴與月琴,在京戲票房裡小有名氣,是達官貴人票戲時的指定琴師。若是沒這個特長,白色恐怖時期進了青島東路三號(注:保安司令部軍法處),根本不可能脫身。因為我司琴的票房,是他們生意人為了巴結山東省主席秦德純(注:來台後擔任國防部次長),結果他們發現我缺席很久了,接手的琴師讓他們都不滿意,半年後才特地去軍法處把我保出來,連相關紀錄都一併銷毀。出獄時因為太久沒曬太陽,也幾乎沒活動,腿軟到要有人攙扶才能行動,過了好久才恢復。

  至於象棋與圍棋,若非職業棋士,通常我都要讓對方好幾子才能對弈。私塾老師很嚴格,讓我大小楷字工整得如印出來的一樣,擔任教職這麼多年,無論在哪家學校,對內對外的行文公告,都是我一個人負責。

問:書法是私塾老師督促的,我懂。但樂器與棋藝是誰教的?為什麼你一個小孩能學這麼快?

  江湖一點訣,說破不值錢。從前的琴師若收徒弟,一旦學滿出師,就會成為自己工作上的競爭對手,所以學徒都只是打雜,做師父的免費長工,頂多只教一些簡單的,甚至故意教錯的,也就是會「藏私」。

  至於下棋的更黑,他們是跑江湖的,總是先故意示弱,輸了對手幾盤後,再慫恿對方加碼下注,然後痛宰贏錢。若對方輸得不甘願,願意奉上束脩拜師,他們才會把棋譜裡的絕招授人。而且一次只教一點,這是他們跑江湖的把戲。

  那年代山東治安很差,有錢人的少爺很容易被綁票。你祖父為了讓我乖乖待在家裡,我想學琴,他就找來琴師;想學棋,他就找來高手,而且一次不只找一個。一定先跟對方說得清楚:「我的兒子不可能去搶你的飯碗,你們誰能先教到他想跟你學,我就請誰。何時讓到他覺得學會了,我就何時付錢。」

  對方聽了就立刻把壓箱底的絕活拿出來,一動一動說得清清楚楚,還要讓我學起來很有興趣、很有成就感,想要繼續跟著老師學下去,這樣他們才會有比在外面跟著戲班演奏更高也更穩定的收入。加上我自己也有點小聰明,幾年下來就這樣越來越精,沒想到這些紈褲子弟的「不良嗜好」,日後在台灣竟比大學文憑還有用。

問:當初為什麼會決定來台

  雖然小學時就因病輟學,但還有點小聰明,從初二開始復學,學業成績優異,在戰亂中動輒跳級,順利地拿到師範學校文憑。會來到台灣,完全是因為另一位也是姓管的同學。

問:可以說出這位同學的全名與進一步的資料嗎

  名字不能說,原因等一下你聽了後就知道。

  在山東省城濟南讀師範學校時,這位也姓管的同學出身鄉下,看來拙口笨舌,穿著土氣,城裡的同學都欺負他。我為了向他傳福音,常找他聊天,但他對基督教很反感,因此對他傳福音毫無果效。但有一天下課時,他拉住我,問我對將來有何打算。我告訴他為了這事,已禱告了很久,卻始終沒回應。

  那同學急得罵我說;「國民黨已經垮了,你知道城外現在有多亂嗎?」接著他伸出大拇指、食指與中指,對我比了一個「八」,向我暗示自己是那邊派來的,大概從明天起,國民黨就會封校拉伕,把學生都送去當砲灰擋一陣子,等城內殘軍與特務跑光了,接著八路軍就要進城。所以今晚他一定要先溜出城,他邀我一起上路。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沈默寡言、一副鄉巴佬樣子的同學,竟是「職業學生」,我一直以為「職業學生」是那些整天搞罷課、鬧絕食的風雲人物。他問我是真相信有神,還只是喜歡上教會而已。我告訴他:「我是真的相信有神,願意接受神所賜給我的每個環境。」

  那鄉下同學就警告我:「既然如此,你現在就趕緊去找崔老師,他是軍統的,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軍統的一定有辦法早一步離開這裡的。現在山東只剩青島那兒有海軍,有艦砲,八路不敢強攻,有機會先到上海。聽好,你是地主家庭,又是基督徒,絕不能留在紅區。現在咱們還沒有海空軍,台灣能多拖一陣子,但也只是遲早的事,最後還是往香港、美國去,尤其別去四川。」

問:當時你為什麼會聽這位同學的話來到台灣

  禱告啊!那年代兵荒馬亂的,也不知該何去何從。抗戰八年國民黨是在四川,後來國民政府遷都也是先去廣州,再去重慶、成都,到年底才宣布撤來台北的,所以有些人真的往西南方跑。我這同學雖然承認自己是共產黨,但他願意告訴我這些事,我也就相信這是神在對我的。我找了他說的崔老師,和他出城後,先到青島,再到了上海。

  但老蔣下野後,共軍一過江後勢如破竹,連上海都岌岌可危,於是我聽了那同學的話,不往大後方跑,還是搭太安輪到台灣。當時上船真是一場生死決鬥,船上水兵丟下繩梯,碼頭上的人即使有船票,也不見得能爬上去。

  那時我年輕力壯,上了甲板才發現,船都離開岸邊了,還有士兵丟了槍,游泳來攀爬,也有爬到一半沒力氣摔進海裡的。岸邊發現船已開動,自己被遺棄的士兵,竟然對著船隻開槍洩憤,還在攀爬的士兵就成了替死鬼,像下餃子一樣的一個一個落入海中,鮮血染紅了海面。

  戰亂真的是可怕,但很奇怪的是當時年輕,什麼也不怕,還覺得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也不錯啦!大家都嚇得躲入船艙,我卻站在甲板上看熱鬧。

問:安全上了船與安全下了船之後,有什麼印象比較深的事

  在海上因遇上颱風,加上船隻超載,艙底根本沒有供應任何飲食,嘔吐便溺腥臭不堪。我看一位孕婦快不行了,就將自己身上最後一個槓子頭與還剩一點水的水壺都給了她丈夫。那男人千謝萬謝,還寫了在台北的地址給我,要我到台灣後一定要去找他。後來我到台灣後,好幾星期找不到零工可打,只好真的按地址去找他,但對方卻開門後竟裝作不認識,我也就不自討沒趣,轉而南下去彰化找同學。

  那年代無論是香港還是台灣,兩邊政府都喜歡用山東人當警察,同學們也很多人都找我去,可是我不喜歡吃公家飯。在大陸時我已考上了大學,但逃來台灣什麼也沒了,只好躲在台北火車站旁邊的七洋大樓。

  那棟樓的主人好像是因經濟犯罪而捲逃,大陸來的流亡學生幾千人全窩在那棟樓裡,三樓住著不到一百個女生,一、二樓卻要住兩三千個男生,根本不可能擠得下。幸好當時是夏天,大家白天在新公園、博物館、火車站前遊蕩,甚至隨便找個地方睡覺。

  印象最深的就是從基隆一上岸,就覺得這裡的人跟大陸上的人不一樣。之後我去了好幾個縣市,這種感受更強烈。對方不用開口,我就能看出他是不是省外人士(注:當時還不稱為外省人,一般本地人口語則說是唐山人)。

  從大陸來的人無論男女,眼裡總帶著或多或少驚恐的神情;但本地人所經歷的戰爭只是轟炸,根本不知什麼是逃難,所以眼神感覺起來就是安逸。二十多年後退出聯合國、中南半島赤化、中美斷交,每當新聞一爆出來,我就又發現中年本省人與外省人這種眼神上的差異。

問:除此之外,你還觀察到本省人與外省人間有什麼差異

  剛到台灣時為了找同學,有一天到了彰化一個小鎮的火車站前,看見有幾個農村青年要入伍,我嚇壞了。上百的村民拉著布條,精神抖擻著唱日本軍歌、拿著歡迎布條,有的放鞭炮、有的奏軍樂。

  那幾個青年已先剃好了光頭,背著紅彩帶,抬頭挺胸、立正不動的等軍方來接人。他們是要去當國軍,卻用日軍的儀式與演唱日本軍歌。抗戰時濟南也是日軍佔領,我讀書時也要讀日語,閱讀與聽都還好,但沒你媽媽會說。

  用日語和國語交雜請問村民後知道,只要派出所發一張徵集令到家裡,大家就會準時來火車站集合,而且這些費用都是他們自己出的。我看了聽了後掉下淚來。在大陸時,國民黨在農村拉壯丁,是用草繩綁著一個又一個「實在不壯的丁」,看守的士兵子彈上膛,刺刀頂著;被拉的壯丁面容枯槁、垂頭喪氣,政府是用這樣的兵去打日本鬼子。但在台灣,殖民政府徵兵卻只要用一張紙。

  抗戰時我住在淪陷區,對日本人恨之入骨。但來到台灣,只要看到吐痰的,甚至只要聽到那種吐痰前響亮的清喉嚨聲,就知道這附近有外省人。本地人每天會清掃門前的馬路,為路樹澆水,為門口的消防池更換清水。沒有長官規定,也不用政府搞什麼「運動」。

  唉!日本人實在可恨,卻也實在可敬。台灣人在日本統治下,和中國人雖然血統一樣,外表分不出。但講到公德心與守法,連我這樣的大學生,也不及那些沒受什麼教育的鄉下人。日本人實在可恨,卻也實在可敬。

問:剛來台時為什麼會入獄?又為什麼會去當兵?

  後來政府派兵封住七洋大樓,抓了所有可以當兵的男生,送回海南島。大家好不容易逃到台灣,誰會願意再回大陸去打仗?大官全逃來台灣了,我們回去只是當炮灰,被抓去的山東同學後來有些也沒聽到下落了。

  我雖然還算機靈,沒當場被抓,可是與五個同學逃了二星期,合租了一個房子,有天另一個同學來拜訪,想要與我們一起住,但根本不可能住得下,我們拒絕了,他離開後不到一小時,憲兵就跟警察上門了。

  那時大概一下抓的人太多了,根本關不下。我沒被關在保安處的看守所(注:調查期間應關在西寧南路),直接就關在軍法處的看守所(注:青島東路)。剛才說了,後來被秦次長保了出來,連關押的紀錄都銷毀了,但還是被解送澎湖充軍。

  那時在澎湖的軍人,每天只吃兩頓、一個月的薪水連條牙膏都買不起,退伍遙遙無期,結婚更不可能。我還算好,剛到澎湖,防衛部司令官李振清將軍就把我選為副官,負責公文草擬。後來他回台任職,我就被調去《建國日報》當記者。

問:你才剛出獄,怎麼會變成澎防部司令官的秘書?

  澎防部司令官李振清是山東人,行伍出身,當西北軍,手下軍人都是河南人。李振清對外總是宣稱自己西瓜大的字識不了一籮筐,跟士兵打成一片。其實他上過私塾,只是不太會寫,但沒誇張到看不懂公文。

  他很機靈,懂得怎樣在老蔣的子弟兵底下混。例如抗戰時他戰功彪炳,卻堅持不識字只當師長,就是不升軍長;因為他知道西北軍不是嫡系,升上去就被架空了,其他黃埔系的屬下根本不會聽他的,但他手下死忠的河南兵(原西北軍)卻會被改編。

  1949年他在華北其他黃埔系將官都投降下,仍帶著不到五百個河南兵逃到南方,被陳誠安插在澎湖,成了澎防部司令官。不久山東就來了八千個流亡學生,他用武力強逼了其中五千個男生當兵,陳誠又殺了些不聽話的校長與學生,他手上才有了武力,比較像個將軍。

  可是他手上的山東兵都是流亡學生,是被他抓來充軍的,恨他恨得要死,他不敢把這些人放在身邊。至於他自己帶來的河南兵,全都是文盲,不知道陳誠是誰也就罷了,打了八年抗戰,卻連蔣總統是誰,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只認自己的連長,李振清當然也不能用這些河南兵。

  我是山東人,一到澎湖,李振清一看可以,就找我當副官了。他也不管什麼政治犯,在台灣,陳誠說了算;到澎湖,就他李某人說了算。

問:澎湖案被充軍的這幾千個山東流亡學生,你在澎湖所看到的狀況是怎樣?

  我到澎湖時,煙台聯中張敏之校長已被槍決了,其他學生都成了二等兵。我雖然從監獄出來,卻在澎湖當少尉,一年後還升了中尉。老蔣對北方人、非嫡系的軍隊、學生都不信任。在他眼中大陸會丟全是這些人搞的,而這批山東流亡學生組成的雜牌軍,同時具備這三個條件,所以受盡了政工的迫害。

  政工不斷整肅這批學生兵,天一亮起來,周圍的同學不見了,被收押、被管訓、被發配、被丟包(注:就是把人裝在麻袋裡,用小船運到海上丟下),沒一個敢問。

  每次「抓匪諜」運動一來,這批「匪類」就有人遭殃,甚至是整班、整排的失蹤。不一定是死,也許是收押判刑、禁閉管訓或改編單位。透過這樣恐怖的整肅、整編,再整肅、整編;慢慢身邊認識的人越來越少,同學之間在街上遇見不敢打招呼。

  澎湖防衛司令部前面那幾棵歪脖子樹後來全被砍了,因為晚上常有軍人去上吊,司令部只好派衛兵站崗,防止有人去上吊。結果有天早上竟然一棵樹吊死兩個人,原來派去站崗的衛兵,與要來上吊的士兵一起吊死了。

  因為這些無言的抗議,澎防部將大門前澎湖最珍貴的樹也砍了。(注:歪脖子的樹枝要能承受一個甚至兩個男人的重量,樹幹一定很粗)

  雖然不久之後韓戰爆發,部隊開始裁軍,台灣也徵召義務役當充員兵,這些被迫當小兵的知識青年,有些退伍去彰化員林實驗中學念書,後來考上大學或讀官校,也有些在軍中直升官校當了軍官,不過這種白色恐怖的陰影,始終難以消除。

  我的一個同學,晚上睡覺要用繩子把自己綁在床上,因為他怕被「丟包」,他老婆氣得要離婚,感情不睦。

  另一個同學,不敢讓人走在他背後,走路一定靠著牆,睡覺不敢關燈,聽到鞭炮聲或電視裡的槍聲,就嚇得發出像女人一樣的尖叫,因為他幾次「陪刑」(就是一群人被蒙眼綁赴刑場,但不知道子彈會不會打進自己身上)。連他的兒女都受不了他的怪癖,最後與妻兒分居,孤老以終。

問:可以談一下你的信仰嗎

  雖然在大陸時就信了主,愛讀聖經,也常禱告,但始終沒受浸。後來在戰亂中來台又入獄充軍,也無法找到合適的教會穩定聚會。1952年後我卸下軍裝,來到薇閣育幼院(注:現在的薇閣小學)任教。神有祂奇妙的作為,改變我一生與建立日後我們這一家人教會生活的關鍵,也就在這時發生。

  1952年北投鎮上位於民族街的北投教會(注:現在的台北市召會12會所)興建前,這裡的聖徒要遠赴台北市區裡的南京西路會所(注:現在的台北市召會4會所)聚會。情報局中將退役的張湘澤弟兄,為了就近尋找主日(注:星期天)聚會場所,專程來薇閣育幼院洽借場地;蒙神的恩典,在校教書並兼任此項雜務的我,因此認識了張老弟兄。

  隻身來台前由於家境富裕,加上山東人直爽的個性、宏亮的嗓門,個性又擇善固執,見不得一絲不公不義,養成了我有話就說的習慣,往往在日常生活裡得罪了惡人也不自知。來台後我先遭白色恐怖迫害下獄,再被迫充軍兩年,原本想繼續就讀大學的心願已無法實現,初到薇閣當小學教員時,常有不得志的怨嘆。

  張老弟兄藉此機會,一面洽借場地,一面也向我這年輕人,傳揚上好的福音。感謝主,這次我單純且毫不猶豫的接受了。受浸後我勤讀聖經,加上原本就精通音律,到了晚年我雖病痛纏身,失聰、也開始有些失智,反應極慢,連生活都需別人照顧。但唱詩歌不用翻閱詩歌本,多數詩歌仍能按修正前的1950年代版本,一字不差,有板有眼的從第一段唱到最後一段。

問:可是我小時候有段時間你也沒聚會,能說一下為什麼會軟弱嗎

  車禍復原幾年後忙於工作,尤其是與你母親鄭于姊妹結婚成家後,你姊姊仁卿與你相繼出生,小學教員的收入有限,難以維繫一家四口的生計,我就想用自己的方法賺錢改善家境,四處兼差為要考初中的小五小六學生擔任家教,慢慢也就減少、進而停止聚會了。但我遺棄了神,神卻不撇棄我,祂始終會在前面等候著我。

  1964年時,神對我們這個家行了大事。我騎腳踏車被摩托車撞到,車禍造成我的右腿嚴重骨折,在醫院中哀嚎呻吟。我難過的不只是自己無法再站起來,更擔心日後妻兒的生計。

  這時有位素昧平生的將軍夫人經過,見到了我的難處,就起了憐憫之心,當下寫了字條要我去中心診所(注:現在的台北市立醫院和平院區後棟〉,找三總名醫鄧醫師為我開刀。

  鄧醫師見了字條很為難,因為當時的醫療技術,要在小腿裡打進鋼釘代替骨頭,日後還要能站立甚至行走,根本是天方夜譚。鄧醫師向我說明了手術的高難度,以及鋼釘(注:那時還沒有不鏽鋼)在體內會生鏽的副作用,多年後可能還需取出更換。但在禱告後我有了信心,向鄧醫師表達了願意接受手術的意願。

  鄧醫師在將軍夫人的人情壓力與我堅定的懇求下,勉為其難地動了當時算是高科技的手術。但神是信實的,手術後我不但可以柱杖站了起來,慢慢地還可不用拐杖慢慢行走,最後能爬樓梯、騎腳踏車,而且鋼釘在體內半世紀也都相安無事,從未取出更換。

問:媽媽又是怎麼受浸歸主的

  你媽媽年幼時,你外公去世,你外曾祖母白髮人送黑髮人,當然悲痛逾恆。這時艋舺長老教會的姊妹們對她傳福音,她欣然接受。本來是文盲的她,中文與日文都不識一字,為了看懂聖經,七十歲時竟學會了白話字(注:台語羅馬拼音),不但每個主日帶你媽媽去教會,兩人還一起用白話字讀聖經與傳紙條通信。但後來你外曾祖母去世,因為你外祖母不信這些,你媽媽也就沒聚會,年紀太小也沒受浸。

  我車禍在家養病的日子裡,北投教會興起了新一批的使徒如柯鈺枝弟兄、趙連珍弟兄等人,經常來家裡探訪,柱杖而行的我也才停止流浪,乖乖和其他弟兄一起守晨更(注:基督徒早上聚在一起讀經禱告)與主日聚會。

  柯老師母對你尚未得救的媽媽也很有負擔,每星期都固定一天與安師母或石師母配搭,來家裡探訪餵養(注:資深基督徒教資淺基督徒讀經禱告)。你媽媽受浸後與我從此每逢主日,一起到民族街的12會所聚會,你與姊姊仁卿,以及接著出生的妹妹仁蕾與弟弟仁俊,就上兒童主日學,一家六口過著穩定的教會生活。

問:之後你為什麼又不聚會了

  1970年代由於薇閣育幼院經營者私心自用,將產業賣給財團,轉為純貴族子弟學校的薇閣小學,我先轉任清江國小,再轉義方國小,任教至1990年退休。在這幾年裡,我先在北師專(注:本校)取得專科學歷,再考上師大國文系。

  由於我的國學底子深厚,雖是全校年紀第二老的學生,但學業成績優異,連中文系學生最怕的聲韻學,也都得滿分,作詩完全不用翻查韻書,平仄押韻萬無一失,獲得系上師生的敬重。

   遺憾的是專注於學業後,教會生活又逐漸鬆懶;加上吸菸長達57年,菸癮極大,也絆跌我的屬靈追求。但我們的神從不誤事,屬祂的人祂也從不放過。因為你與妻子秀涼很穩定的聚會,讓我們全家得以再次回到主面前。

  2002年我在振興醫院接受心導管檢查,在恢復室時忽然大出血,醫院動了緊急外科手術止血,順便從左腿上取了一截血管做繞道手術。這次手術讓我休養了大半年,兩隻小腿上先後都有了長達十公分以上的刀疤,讓我乖乖地回到主前。

  主耶穌總是藉著病痛,讓我從山羊變成綿羊。從此我戒了菸,也恢復在教會的年長排晨更,但主日因你弟弟或你妹妹會帶孩子回家來探望,我仍無法聖別(注:基督徒說的分別)時間固定聚會。

  2007年你弟弟仁俊終於恢復聚會,而你弟媳艷花姊妹也受浸了,從此主日我們全家又能一起回到主面前,就像你小時候那樣。原本因你家打開作為主日聚會場所,我就來你家聚會。兩年後因體力衰退,你家又是沒有電梯的公寓三樓,每次走上來已力不從心,於是再改到你弟弟家聚會。

  我的一生常常軟弱,幸好你與你姊姊從小就在教會裡,托住了我們這一家。把你們四個孩子從小放在教會中,你們一生都不偏離,配偶兒女也都穩定聚會,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安慰。即使主耶穌等一下就將我召回天家,我也能欣然見祂。

問:什麼時候返鄉探親的

  19498月,19歲的我就從山東來台,白色恐怖時期,政府禁止人民與大陸親人聯繫,即使是透過海外轉信,或偷聽大陸的尋親廣播,都會惹上「附匪」的罪名,甚至株連無辜。  1987年末,蔣經國在臨死前終於鬆了綁,准許軍公教以外的人民赴大陸探親。

  我在1989年初匆忙地辦了退休,因為在公職服務差幾個月滿20年,退休金損失不少,然而為了想家,還是與40年前決定離開大陸時那樣堅決,重新回到老家。

  山東是老紅區,1949年之前國共兩軍進出多次,共軍最後終於獲勝,但因沒有海軍,青島又是德國建好的軍港,國民黨的海軍用美援軍艦,運走了大批的陸軍,其餘空間則用來封校,強押學生上船。許多孩子早上去上學,這一上就是四十年,沒有文憑、沒有家庭,你爺爺奶奶到死之前,都不知道我去了哪裡。

  回到山東,你祖父在共匪剛建國時,就被批鬥後公開槍決了,自古以來只聽說當政者要除惡安善,但連善人也會變成「善霸」,甚至還要殺,真的是太過分了。你祖母在不久之後的饑荒中死去,你大姑父與姑母被下放到北大荒(注:黑龍江省),沒多久也死了。老家的鄰居們看到我,好像是專程回來奪產的。

問:連一個親人都沒見到嗎

  唯一見到的親人是大我兩歲的二姊,就是你小姑姑。她在父母姊姊都死後,嫁給鄰村的「貧農」。這「貧農」不是我說的,是他們家的人自己標榜的。我與二姊見了面,她竟不敢和我說話。你表哥表姊們看到「台胞」,就像見到了「待宰的肥羊」。

  分別40年後再見到她時,驚弓之鳥的二姊,那二十多天裡不敢與我說任何一句話,一個字也認不出來。一直到她10年前去世,這10多年間,我還是沒機會單獨與她說一段話、通一次信,全都由旁人代轉代寫。

  我難過的不敢相信,這是我離開大陸前,那才貌雙全,讓全校師生讚歎的校花。她身邊的人卻只是一直要我出題目,考考小姑姑的記憶,證明這一家人真是「台胞親屬」。為了不為難眼前這可憐的女人,我與你媽媽只好趕緊與這家人相認,但這一認又出了問題。

  沒多久我的舅舅家,也來了一批人,要接我與你媽媽去掃你祖母的墓。這家人一來就痛責你姑丈這一家人,以前如何對待你祖母、對待你姑姑,他們替你姑丈出了一個難題,「你岳母的墓在哪裡?」你姑丈與表哥們答不出來。那年代大夥「劃清界線」都來不及,誰管這「黑五類」葬在哪裡。

問:最後你怎麼處理這兩家的紛爭

  兩家人一言不合,接著就是一陣群架械鬥,沒想到這麼一來,多年來的冤仇反而一次解決。原來那時台灣剛開放人民赴大陸探親,各縣市都要設對台事務辦公室。

  他們這兩家的械鬥,立刻驚動鄉裡的幹部,連縣裡的對台辦都聞訊派車來了。在縣裡官員的強力調解之後,我再花一次錢,兩家又吹吹打打、鳴鑼開道,到舅舅家看到了你祖母的墓,但你祖父、大姑、大姑父葬在何處,也就無從打聽起了。

  回台後,因為那時你已退伍在工作了,你跟你姊姊的薪水都拿回家,家裡寬裕了點,我就按時寄錢給你姑姑。你姑姑生了二男四女,大兒子就是你表哥,因為家窮沒讀書,娶妻生了一個女兒,大陸實行一胎化,超生就要罰款。但因我會定期匯款給你姑姑,讓你表哥有恃無恐,又生了三個女孩,就是非生到兒子不可。

  縣政府知道這對夫妻有台胞親屬,因此不怕罰款,就揚言要抓這對刁民以儆效尤,兩人嚇得躲到東北去,幾年後又生了一女一男,最後買通官員才「榮歸故里」。

  你的表弟從小學起,我就開始定期匯款給你姑姑,讓他一路讀到山東大學研究所畢業。但他前幾年寫信給我,要我請你姐姐幫忙,讓他申請去美國讀書,我回信告訴他:

  「我的大兒子與大女兒,中學就自己工讀,畢業後工作拿錢回家,等弟弟妹妹大學畢業後,自己才讀大學與研究所的。我已經供你研究所畢業了,今後你要自立。」

  幾年後他又寫信來說要結婚,對方家長希望能有顆鑽戒,這時你姑姑已經去世了,所以我就直接把信撕了,從此不再回信。

  第一次探親,看到的是家破人亡、親情淪喪,沒多久又爆發了六四事件,傷心的我終於回家了。國民黨害我得的四十年思鄉病,讓共產黨四十天就治好了。

  之後二十多年,我沒再去過大陸。直到前年你妹夫被日本公司派駐到上海,我與你媽媽去上海看過你妹妹一次,但還是沒去山東。

問:能說一下你與那位勸你來台灣的同學,最後有沒有再聯絡

  第一次返鄉探鄉,就遭遇很多不快。然而我與你母親離開老家後,並沒有直接回台,而是又往濟南去。你媽媽後來告訴我,我在見到你小姑姑、見到你祖母的墓、見到我自己出生的老家,都還很鎮定。雖有流淚,但不致失態。

  可是離開老家與小姑姑的家,一到濟南見到老同學,就和那人兩個抱頭痛哭了半個小時,旁人想將咱們這兩個老人分開,卻使了最大的勁也沒辦法。我們兩人哭的從一開始那種嚎啕大哭,到後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聲,最後變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彷佛地獄上來的哀鳴。

  我這同學的下場也不好,剛解放時過了一段好日子,也結婚生子、他的兒女都比你們大幾歲。但接下來的反右與文革,他受盡了苦難,子女因為跟他長期的分離以及求學的不順,也跟他感情疏離,他感到孤寂的只想早點離世。

  他從之前一年台灣開放對大陸的通信中,知道我這四十年來雖經白色恐怖下牢獄之災、車禍斷腿、工作不順,但全家人仍能生活在平安喜樂中,可以一起為同一個人、同一件事向神禱告,他為我感到高興。

  他覺得一生當中,做了許多好事,也做了許多不覺得那麼好的事。他雖然還是不相信有神,但那天他為什麼會邀我一起離開那座圍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笑說或許這神是為了救我,才讓他這不信的人跟著攪和在一起了。他告訴我:

  「雖然共產黨犯了很大的錯,但我依然相信共產黨,這一切一切都只是過程,至終社會主義的理想一定會實現。」

  我們這一輩的人怎麼想的,你們可能不知道:但我們還是有那種最基本的「人性」,即使認同的理想不一樣,也可以是好朋友,互相欣賞對方的長處。這種最基本的要求,今天在這社會裡還看得到嗎?我雖然懷疑,但我依舊盼望。

結語

  父親生前只是個無權無勢的退休小學老師,年輕時遭遇波折,晚年病痛纏身。他一生沒有留下其他財產,留下的只是他年輕時就認識的神,讓我們四個兒女終其一生,單純地活在教會生活裡。

  我很感謝那天上的父,讓父親因這樣的環境而認識祂,原來人的盡頭,才是祂的起頭。

  當我們知道地上的家雖然留戀,但天上的家更值得嚮往時,平安喜樂取代了我們一家人的悲憤愁苦,也讓我因地上的父而認識天上的父。

 

台長: 管仁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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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弟兄
感動...可以寫成一本書,為時代為天父做見證...
2016-02-18 06:50:39
paicheng
平凡人的不凡人生
2016-02-18 11:42:54
利沙
感動。每一位老人家的一生都值得寫下來。整合這些口述歷史所呈現的歷史真貌,不論當政者如何扭曲變造也做不掉的。
2016-02-19 17:15:27
Ivan
這故事看了教人掉淚,主的愛是多麼的深,他的能力是多麼的大!
2016-02-22 23:12:11
浩克
全文仔細看完,真的很感動!雖然是異教徒也很能感受到!
2016-03-13 00:24:43
聞義行
"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詩篇90章10節
"我們所誇的,是我們的良心見證我們憑著神的單純和純誠,在世為人,不靠屬肉體的智慧,乃靠神的恩典"--哥林多後書一章12節
2016-03-26 13:31:15
bryan
這篇文章寫得不錯夠平實
幾乎是絕大多數來台外省人的寫照

其實令尊算是幸運的
民國73年我父親去世後為了安放他的骨灰我們跑遍了屏東市各處的寺廟
後來選定了一處較為清境整潔的精舍存放他的骨灰

第二年他的忌日我再度前往祭拜先父
在納骨塔內閒晃
突然我注意到在塔內一個僻靜的角落堆放著一大堆瓦罐.那些瓦罐上僅用毛筆草草寫著死者的基本資料
很多瓦罐上的字跡都已經模糊不清
我才注意到那些都是隻身來台因故去世後.在台灣又無親屬.大概是同袍朋友幫忙處理了身後事

上面的日期很多都是民國四十年代五十年代
那件事一直迴盪在我心裡

總有點感慨
一個異鄉人因為戰亂來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孤獨的死在了這裡

這都是些什麼人呢
他們又有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呢

我父親到死也沒能回老家
開放這幾十年來作為子女的我也沒回過老家

因為我父親說我祖父就是他那一輩裡最小的孩子
我父親出生在民國前10年
他又是家中最小的一個孩子
他說他小時候去參加宗族裡的活動就常常遇到留著一把鬍子的老頭是他的子侄輩的
所以當我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就說過等到能回老家恐怕已經遇不到同輩或甚至長輩的親友了
那就別說我們這一輩了
回去大概就剩下孫子輩的了

老家對我來說已經不太具有什麼意義了

感謝您寫了這篇文章
2016-05-13 07:24:59
0905055528
管大 您的第四部大作何時問世?小弟已將前三部翻爛了,再不?是否有製作人再請管大主持類似台灣蕃薯台秘密檔案的機會?不管主內主外,大家都在期待!
2016-06-21 02:25:59
J17
感謝版主寫出您父親活在那段時代悲劇歷經的真實苦難故事,其中許多的描述等同也幫忙道出那些沒來得及或機會說出同樣悲劇的同袍長輩們。
同樣身為外省第二代的我非常遺憾沒能在父親還在世時多去主動了解他的過去,他在有妻小的狀況下被國民黨強抓兵來台,可能為避免想起悲傷過往,父親不會對我們提起太多細節,許多過往是在他的老鄉來我們家過年過節作客酒後才會提及。
開放探親後那裏人事已非,家鄉許多親人被鬥死,醫療不發達許多同輩也已不在,晚輩卻只曉得不斷地要找機會要錢,毫無親情感情可言,跟令尊經歷的相仿。
希望版主能者多勞,繼續發掘出這些過往時代悲劇的真相,弭平許多人對外省人的成見(標籤化);同樣的,也讓許多外省人看清歷史,國人不再被政客利用而彼此對立。
支持版主,希望繼續寫下去,這兩天就跟您買書拜讀。
2016-08-18 03: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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