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補習班〉(上)2007-1-22
晚飯時刻,東一堆西一堆的青少年擠成一團,吃著補習班代訂的便當,邊塞入幾片高麗菜扒幾粒米,含糊不清的討論著試卷。
「阿英,老師昨天說的我不懂啦…」自行出去買了肉羹麵的阿東將熱湯麵往桌上一頓,屁股還沒坐下就哀叫起來。
「我的榨菜麵呢?」小漢伸手向他討託買的餐點,旁邊的小堯推了推冒氣的紅條紋塑膠袋說:「拜託,別直接放考卷上喔你!」
「抱歉抱歉啦,史老頭他在講的我完全不知道,又他媽的每天都吃便當,不爽死了!」弄到他跑去街上再跑回來,大氣吁吁,順手就放下去了。
阿英看了嘻皮笑臉的阿東一眼,夾起一口飯吞入,說:「哪裡不會?」
小漢早取過自己的榨菜麵吸哩呼嚕的大嚼,咕噥說:「這不是榨菜麵……」
「喔?是嗎?我又叫錯啦!哈哈哈!」
「你喔,真不知道你神經長在哪裡?榨菜麵叫成麻將麵,麻將麵叫成雞絲麵,所託非人,我果然還是吃我的便當的好……」小堯抱著便當惺惺相惜,投給小漢一個可憐你了喔的目光。
「麻將麵有什麼不好?比榨菜香啊!」
「不要替別人決定他自己的喜好啦……」小堯晃首無奈,小漢卻沒聲抗議的繼續吃著濃濃的麻將。
灌了幾口瓶裝綠茶,阿東抹抹嘴,對著正仰頭看他的阿英笑笑,阿英說:「沒吃飯先喝茶不好。」
「噢,哥哥,我知道了。」他正襟危坐的湊著小堯坐下,對著正對面的阿英一鞠躬,阿英左邊的小漢吐了句巢:「小心你等下又胃痛。」
「厚,別唱衰!」拍了小漢頭頂一下。
小堯說:「三保身體你就別鐵齒。」
「囉縮啦!」阿東抽過後面一桌的自己的考卷,遞到阿英面前,「靠這題太機車了,誰會算啊?」
「你別插隊…我國文講到一半你先來後到。」
「對對我後到所以先來,阿英我的數學快死光光啦!救救我!」不理會小堯眼中射出的殺人死光,他哀戚的交叉雙手擠出晶瑩的兩滴淚。
阿英微微一笑,「數學放學後我再教你,這題國文小堯剛剛才問,是你拿手的你講解給他聽吧?」
「噢,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竟要我以怨報德……」阿東捂著心口誇張的比著蓮花指,故作震驚的模樣惹得小堯白他一眼。
「你當你在演千面女郎嗎眼睛閃閃發亮?我是哪裡得罪你了,你就是每次都這麼愛演,我才不想找你。講得麻煩死了一下子又講到歷史去,我問你國文你講到歷史幹嘛?」
「我就知道你變心了,始亂終棄……」阿東又換成很有瓊瑤味道的演技,指著小堯說負心漢。
「別亂了啦,等等就要上課了。」小漢插嘴道。
「你的話就像一支利劍,插入我的心,非常之痛……」阿東又皺緊雙眉忍痛的樣子,連阿英也禁不住開口了:
「剩下十五分,這幾題國文應該講得完。」
「好啦我知道,我就是討厭上課嘛。沒事幹嘛提醒我,害我想到等下是數學就很煩。」阿東嘟起嘴碎碎唸。
小堯說:「你爸媽還是要你讀商啊?」
「對呀,我跟小英英一樣的命運……」他說沒完就住了口,抬眼瞄了阿英一下,很快說:「好啦好啦,哪題?」
「這、這、還有這。」小堯比著試卷,接著強調:「時間很短,麻煩請不要講古。」
「你懂什麼?不懂古人的心情怎麼會知道他那篇文章是怎麼寫出來的?」
「言之有理,改天再聽你講古所以趕快。」
「摧摧摧、摧啥啊?每個傢伙都這樣,成績成績的,無聊死了。」他扳開紅筆蓋頭,抱怨道。
「有聊有聊,但要等到考完試再聊,請。」
「哪…這個故在頭,意思就是說所以,這個故是緣故,放在最後面,意思就變成了這樣,懂嗎?」阿東用紅筆在卷上畫了兩圈,繼續道:「這樣想就沒錯啦,不用想得太複雜,什麼虛詞助詞的通通不用管他,只要文章懂得意思就好,這樣就會選答案啦……」
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討論,各人在自己的考卷上標註重點翻譯,阿東倒沒再耍寶也不鬥嘴,認真的將國文解說完,加上阿英說了一題數學,上課鈴聲就響了。
其他同學三三兩兩在附近座位坐定,阿東阿英小堯小漢坐成一個田字,在教室居中偏後面一點。課堂上只有講師的白板筆啾啾與學生抄寫的沙沙聲,偶爾史老頭說幾個阿東稱之為「像是爲了聽笑話而來補習班」的小故事。
雖然知道自己要集中精神,阿東仍是煩悶得呵欠連連,用原子筆戳戳前面阿英的背,低聲說:
「喂,你擋到我了。」
阿英啼笑皆非,低聲回他:「是你叫我坐你前面的。」
「是啊,正中間最好老師都看不到,你又比我高。」
「你不聽等下又聽不懂了。」
「沒關係史老頭講的我還是聽不懂,你再教我就好了。」
阿英笑道:「你是爲啥來補習的?」
「哄哄家裡的大人啊。」
「這樣不是很辛苦嗎?放學後還要來補習。」
「沒辦法呀,雖然學校教的或補習班教的我都不懂,不過不裝個樣子讓大人相信我有努力學,不然呢?」
阿英嘆了口氣,「你故意找我說話,很無聊嗎?」
「無聊斃啦。我跟你不一樣我對數學沒輒沒興趣啦。」
阿英稍稍別過臉向後,蠕動著嘴巴,前面史老師瞧著一陣子了,若無其事的說:
「同學們,花錢到補習班就要好好學,不要浪費父母的錢,也不要拖累其他同學的進度,專不專心是你的事,我當作沒看見,但不要害其他同學不專心。」
「幹……」阿東低咒了一聲,不再說話。
阿英挑起眉直視著史老師,眼神炯炯的,史老師望著他們一前一後兩人神情一模一般,心中暗暗一驚,沒有再說教,轉過身去擦掉白板。
過了一會兒阿英傳來一張字條:「你剛剛一定有瞪史老頭對吧?」
阿東接過來看笑了,阿英竟然也學起他叫史老頭,平常他並不跟著這樣叫的。
覷著史老師面對白板時,阿東拍拍阿英的肩回傳過去:
「反正他就是覺得我爛,帶壞你這個數學資優。」
「你的國史好得很,他不應該看不起你。」
「噢那種一流大學出身的名師怎會把我這種除了文科以外全都爛到不行的傢伙放在眼裡?何況要考上好學校光憑文科根本就沒用。」
阿英看了紙條沉默了,不知道該回什麼好。他很明白英數要高分才能多拿分數的道理,而國史普遍並差不了多少,在國史拿到比別人多個5~20分,比不上在英數比別人多拿的30分以上。
他想了一想,回給阿東:
「你的作文寫得很好。」
「謝謝抬舉。但是我作文在45分裡頂多也只能拿到30,大學還是不能靠這個的啊我想。」
的確。作文比例佔很重,評分卻又太彈性,實在是很難拿到保證分數的一塊大餅,阿東文章寫得再好也補不了英數的失分。
「我儘量教你。」他只能這樣回。
「可是我不想學。」阿東居然這樣寫。
「你還是很想當作家嗎?那要不要忍耐一點等到考上大學的文科?」
「阿英,我的腦袋真的轉不過去,學數學很痛苦,雖然也有想過多少學一點,好上大學的文科,但是我計算很差馬上就忘了要怎麼算了。」
阿英過了許久才又回傳:
「你的才能不在數學上。我相信你將來會有人賞識的。」
「光是大學就擠不進去,我看將來很難說啊。」
「不要先說喪氣話,寫文章不一定要有文憑。」
「但那卻是公認的標準。」
阿英學阿東常畫的漫畫人頭,畫了一個鼓勵的Q版給他:
「我所認識的你,不是這樣會屈服世俗標準的人。」
「好兄弟,你說了句好話。」阿東回畫了一個大拇指。
前面史老師恰好撞見他要傳紙條給阿英,皺了一下眉,阿東瞇細了眼睛瞬也不瞬的盯著他,依然把紙條送入阿英擱在右肩膀的左手。
阿英察覺了他的停頓,將視線從筆記本上移向講台,面無表情的接下紙條。
沒有說話不算打擾其他同學,我愛被打擾是我的事。他的眼神像是在這麼說。
史老師低下頭看著課本,提高嗓音說:「同學們,接下來這一題是聯考常出的公式,要畫星星記起來喔!」
表面不動聲色,私底下史老師心想:那個學生阿東不太尊敬老師,老跟優等生阿英混在一起,讓他有點擔心,課堂上又不方便說些什麼,想想不須在課堂上連帶給阿英難看,再和他父母聯絡就是了。
史老師回身過去寫上一條題目,阿英轉頭對阿東示意一笑。
阿東咧開嘴笑,對他頷頷首。
連續上了兩小時,下課鐘敲了,尚有一節的自習讓學生自由留下溫書,直可待到夜間九點。
「好樣的,我都看到啦!」
小堯用力拍下阿東的肩頭,當然是在史老師走後。
「啥啦?」阿東懶懶的回問。
「臭小子你是流氓啊?竟然敢瞪史老頭!」小堯又推了他一推。
「我沒有瞪他,我那叫做『不服輸的眼光』,好唄?」
「唉,不要理他啦,史老頭兼班主任,能上幾個人對他很重要的啦。」小漢學著阿東的流理流氣,安慰他。
「鬼才鳥他咧,我管人家看不起我,我對得起我自己就好了。大家都嫌我不成材,靠,我的人生又不是他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幹嘛要讓他們擺在一起比較評價?」
「現在是說得很有骨氣,以後你就知道艱苦啦……」小堯老成的拍拍他的肩膀,拎起書包甩到背上,往後面教室門走去。「我先回去不奉陪啦,改天再聽你講古。」
「你國文爛成那樣你才要小心咧,是不是中國人啊…」
「我這次還有考70幾咧,再用功一點就夠用了,我用英文補上去。」小堯驕傲的翹了一下鼻尖,往後揮揮手頭也不回的離去。
「理化……阿英……」小漢生性不多話,自顧自的問起阿英他錯的那幾題,兩人一個詳細說解,一個了然的頻點頭。阿東在旁無聊的拿起武俠小說來翻。
阿英偷空瞄了他,手下不停的畫鍵結式令小漢容易理解些,待小漢合起課本說了聲謝謝,他轉過椅子對著阿英。
「看什麼?」
「金庸啊……」
「你覺得怎樣?」
「各家各有所長啦。我發現霹靂裡面有好像是學金庸的耶。」
「是嗎?」
「是啊。用詞啦,甚至人名可能也是裡面截出來用的。」
「我也是這樣認為。」阿英笑。
「我看你霹靂的文就好像,你也有看金庸吧?」
「看了幾套。」
「要不要一起去影視店租?」
「你的數學呢?」
「明天放假再去你家找你好啦,光這點時間怎麼夠教我?」
「你就是這樣再拖沒關係……」小漢涼涼的說。
「管我,我想到數學就頭痛。」阿東苦惱的搖搖頭,起身靠攏上椅子,問阿英:「去不去?」
「好。」阿英收拾桌上的文具,跟著站起來。「小漢拜拜。」
「拜。」
阿東張手抓了他頭頂一把,也說:「拜。」
兩人並肩走出去,經過二樓時向裡面探頭了一下,阿東嘖聲說:「A班還真用功。」
「這是自願加入的加強班麼。」
「他們才20幾個人,我本來以為你也會說你要去的。」
「壓力太大了。」
「你的身體怎麼樣?」
「還好。」
「別勉強啊,你給你自己的壓力就夠大了。」
阿英停了幾秒,問說:「你想選哪間學校?」
「真要問我其實哪間都可以,只要我考得上。最重要的是要離家裡遠遠的。」
阿英抿笑,阿東的打算和他不謀而合。「我也是這樣想,如果能離開家裡過幾年,那日子一定很自由。」
阿東手插褲袋下樓梯,回望了他一眼:「你還在和你爸吵?我是我媽比較煩。」
「是啊,他不准我讀化學。」
「你還真執著。」
「彼此彼此。」
「她說我考不上普通大學的文科,當作家沒出息啦,又說就算讓我考上出來以後要做什麼?就說了我要寫小說的嘛,真是番都講不聽。所以我想說管他考上哪裡,越遠越好,至少我可以先把這些煩人的事拋開。」
聽著阿東微帶落寞的語氣,阿英也無言嘆息。自己的家長也很頑固,阿東性子比較不羈,如果他堅持說要做就做,他媽也奈何不了他,自己的父親就不是那麼好講話的了。
想到升學,他心裡就很沉鬱,抗爭不曉得幾次了,父親依舊不願點頭許可。
他唯一的樂趣,就是和阿東談論一些霹靂的劇情,有時上上網玩玩戰略……要是有錢的話、要是有錢的話……
「要是有錢的話,根本連爭也不用跟她爭,我就自己一個人去生活。可是啊……」阿東頓了一頓,「可是啊,我又不笨,就算打工那點錢,萬一臨時出事就不夠用了,又不能回家去拿…唉,結果說穿了自己還是怕吃苦依賴家裡啊。」
「也不是這樣說…到了外面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的……」
「你也有想過?」阿東不懷好意的對他笑著揚揚眉。
阿英苦笑:「想了很多,但是覺得那像在逞一時之氣,真遇到事情還不是得回去找家裡,豈不是更難看?」
「脫離家裡乍看是很有魄力啦,不過謹慎考慮的話,人有旦夕禍福,我上次摔車打石膏就花了多少?要是生了大病,就真的要死在外面啦。」
「不要亂說話。」阿英皺眉低喝了聲。
阿東笑嘻嘻的衝著他一笑,說:「我要是真的離家,絕對死都不回來。這麼一想……我就出不去啦!」
阿英明白阿東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好強硬撐,到最後都見不著家人一面。以他了解的阿東,難保他不會真的那樣做。所以阿東才捨不得離開家裡。
兩人進入補習班樓下的便利商店,阿東揀了顆御飯團,阿英買了罐咖啡。
阿東接著說:「何況我也沒把握靠文章賺得了錢,打工是暫時的,難道要打工一輩子?其實我也很迷惘自己的將來,難道一輩子文章賺不了錢,就一輩子不妥協嗎?唉,走一步算一步,先出去外面讀幾年書再說。」
阿東唸完了自己的心情,就不說話了,兩人一言不發的走在街頭,阿英也在想自己的心事。路過運動用品店,阿東拉拉他的袖子自己走進去看球鞋,阿英坐在板凳上發呆。
沒多久阿東看完新款的鞋子,又拉了他出來。
兩人晃在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馬路邊,竟是誰也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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