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晨〉2007-1-12
天將曉，我瑟縮在薄薄的制服裡，吹著手指試圖溫暖冰冷。攏在西裝口袋裡，外套摩擦著發出悉梭聲，我顫抖。
電線桿掠過天際獨立一隅，反映出一線線隔壁便利商店的反光出來。
十字路口，我張望平行的反光上是否有燕雀棲息於上頭，尼龍材質的領子蹭住我的頸。一樣也是冷冰冰。
看不出是否烏雲滿佈，天空沉默得如同我的漆黑。
好寒，世界很安靜，丟下我一人似的，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即使未曾謀面的人們，也在一煞時驚愣於我的容顏，對我冷漠。
我該往哪裡去？是否該把自己藏起來？躡手躡腳出現於無人的街頭，惶恐於和人打照面。
我不願把我顯露人前，總希望世界就這麼靜悄悄的只有我一個人也無所謂。
沒有嘲笑，沒有曖昧不明的目光，沒有了然於胸的虛偽的體貼。
我要前往學校去，另一個無奈的場所。
不能太過相親的人們，眾目睽睽之下落下我。
我淺笑著彷彿甘於如此距離，反正我知道其實他們怕我。
那麼便成全彼此，我也不想令人太過拘束。
夜裡我睡不著，還得早起瑟縮在空蕩蕩的街頭。
生理上感覺很痛苦，不過讓人見著我更痛苦。
那些笑語，那些執手擁抱，我知道不會屬於我。因為我看見了，他們個個懷疑我，那麼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有什麼不同？注定在暗裡出現？就像你站在路燈下我不敢靠近，因為光源太強，而我是在黑暗裡的，聚光燈下我總猶疑靠近。
你不會懂我的悽涼，因為你可笑著談論，談論那個你心儀的對象，而我…為什麼一句喜歡只能寫在卡片裡還得不到你的回音？
見不到你的學校，像是剝奪了我唯一的期待，我不明白我因何站在一個你不會出現的街頭，等待著去一個你不會去的地方。
死吧死吧，活著有什麼意義？即使空無人蹤，我依然在街頭獨自隱忍眼中的淚水。
什麼樣的姿態絕對不能有機會被瞥見？一點點都不能有？
哭泣的姿態，軟弱的姿態，為你深深執迷而有口難言的姿態。
你是我充塞心腔的一個重大秘密，到我死的那天我都不會說出。
我早決定了，我要這麼默默的喜歡你到老，而在我靈魂飛逝的時候，再去你夢裡通知你：我好喜歡你，你知道嗎？而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守護你的。
生不能在一起，死後…我什麼都不顧了。
※
公車引擎燒焦的滋味竄入鼻翼，我知道我生得並不怎麼美麗，所以老是藉沉睡逃避人群。我害怕他們目中的神色，好像他們心知肚明，知曉我表面平常下的私密。
我是喜歡你，拋開我該壓抑的，不可抑止的喜歡你。明知道是沒有結果的戀情，我對你還是……
追求永遠。
懷抱痛徹心扉的心情，我踏入校園，那些笑容滿面的傢伙，總讓我疑惑他們怎能如此快活？
而我卻如此盡心盡力的在遮掩我的情緒尚不能做到天衣無縫，我的沉鬱，我的寡言，在在使我與人群更加疏遠。
我總想著，因為他們不似我。他們是正大光明的、可以活在陽光底下的，所以還能笑得出來。我帶著羨慕的眼光看著那群我不能變成的人們。
如果有一天能執你的手，成為一對伴侶，帶你到堂前向父母介紹你是我心愛的人，該有多好？
而那……畢竟只是癡心妄想。
我怎配得上你，像我這種…像我這種人。
車窗外的天空，已經藍透了。
我但願一輩子不要醒來。
因為就連這樣的天空，也好似在嘲笑我。無端地，它還是那麼艷藍。
沁下一滴淚珠，我別過臉去。
不曉得有沒有人看見，而我最不願的，便是竟然忍不住淚。
※
對什麼都沒有興趣，打不起勁，過得有多好、出路什麼的與我又有何關係？
我沒有子嗣，注定孤獨到老，甚至也不會有人喜歡我，如此孤家寡人的生涯，又有何希望可言？
難道我便是這樣，沒有反抗的餘地，一切都已經注定好了嗎？
我的溫言軟語，我的所有想給我後代的教育、與介紹他的種種美好，都無法實現了嗎？
告訴我人因何而生？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那我呢？我呢？我的意義何在？
我的意志又何在？
那不是我以意志能去推動的，我於人生的完成，早在我尚年幼時便全都毀壞了。
還有什麼該隱瞞的？與其一死、不如豁出去了。
生既無所戀，還怕母親的鄙夷？
我的生命是妳給的，所以我最愛妳。
也最恨你。
※
須再轉一次公車直到校門口，一路上仍是渾渾噩噩。腦子裡轉著許多事，也什麼都不想。
我要如何過下去？身為一個同性戀嗎？
我不敢想未來。
牽著自嘲的苦笑，大概比哭還難看，本來就不太討喜的。
有沒有誰，會喜歡我？會明知道無法有後代還和我一起？如果有那麼一個人，我一定馬上跟他在一起，一生一世只喜歡他一個，對他很好、對他忠誠……可是我，沒有後代。
在選擇上，我已有了一個絕對不會被選擇的理由。
十分充足、十分能體諒對方的理由。那麼樣，我也只能苦笑了。
人群給的傷害，傷腦筋的是在於起因是源於無知，那麼便連發脾氣都無處宣洩。我怎麼怪罪一個並不懂得、並不是故意的人，去報復我自己所要感受到的傷害呢？
深吸一口氣，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如此身分，怪不得別人……
寄託於詩文，稍稍減少我難以言說的痛苦，我並不可愛，又是人人唯恐我喜歡上他的同性戀，我習慣獨來獨往，不得到特別的喜愛，倒能安心度日。
課堂上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仍能當作家漫畫家，隨意畫著小人兒自娛，我忘了在那個世界外都是敵意。
極少人際牽扯，多半與我無關。我只是微笑，看著滾滾紅塵，你們在裡頭打滾，不曉得人間的傷痛。
不說多餘的話，不插手切身之外的事，甚至不多笑不好笑的同儕間彼此的數落。
我不聽不看，有聽有看宛如未聽未看，我只笑，笑如此可歎人生，而別人如獲至寶，我卻棄若蔽屣。
要我能選擇能否要如此人生，我一口咬定寧願無。
歡笑的少，痛切的深，有誰願意選擇之？
黑夜在天光來臨前即使凌晨仍像是黑夜，我所在的，正是永夜。
※
我好恨，卻不知道該恨誰，結果還是只能恨自己。
為什麼是我如此？我問過千萬遍，沒有解答，不能活了，我留著殘身，像是為了要報復父母。
最黑暗的日子到來。
爭吵無休止盡。
縱算如此，我仍舊只是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並未去死。
父親的言語扎進了我的心裡，我永遠無法得到他的喜愛；母親怨我為何不像個正常人，罵我是我自己做得來；兄長揶揄我無法和喜歡的人造愛，只有妹妹愛我疼我、支持我心憐我。
但我仍想死，不知不覺弄得好像是不小心死去那般……
我狂飆在陽明山曲拐的山路，一時竟享受到置生死於度外的超然快感。
原來死，也不那麼可怖。
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我不怕死了！
算什麼？這些比起我受的，倒還乾淨俐落！我活著是活受罪，再這樣活下去，我……我不要被當成瘋子。
我是健康的常人，只是自尊太高…。
病態的壞脾氣也困擾著家人，我何不去死？留著有什麼好處？徒然讓人心煩，我此生既沒有可堪存活的原因，何必茍存著讓人費心？
讓母親傷心……
妳別傷心了，要我能選擇，絕不當妳孩兒讓妳多煩惱……
※
哽咽在喉頭吞不下變成飲泣，淚水鹹鹹的，再有更多傷心的事我也分辨不出那應當哭泣了。
冷心冷情，化為我倔強的外貌，母親說，我對情淡漠，恐怕她死了我還不會為她掉一滴淚。
我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什麼好哭？當一個人厭棄了他自己的整個人生，他怎還會有切身的感受？
我沒有同情心，甚至冷笑常掛在嘴邊，我詛咒可厭的我得不到的一切，因為都與我無關。既然我注定無關，那麼何妨冷酷。
行尸走肉最貼切於我，我每天觀看著陽落月升。
蛩鳴叫得無憂無慮。
來世……莫再做人。
如此殷切地禱告著。
※
記不得什麼學校活動，也不踴躍參加，都與我無關。沒有喜歡的人在身邊，學校也不想去了，我休了學，更復吃吃睡睡的虛擲光陰。
看了紅樓夢與基度山恩仇記，那便成為我那時至今印象最深刻的意識，我模擬伯爵復仇起來，也生起了捨棄此身的念頭。
我不愛這人世，渴望像個復仇者的現身。
我開始狂驁跋扈，目中無人，以己為尊，蔑視群眾。
我活得很好，當我以復仇者的姿態活回去，可笑的竟得到我夢寐中的尊重。
他們喜愛我佩服我歡喜與我親近，這真是諷刺的空前絕後。
還有比這更値得玩味的嗎？他們不要我的真誠善良，要我的放肆灑脫。
原來要被喜愛不是溫柔體貼就好，要你有特立獨行的魅力。
那麼開始，換我不屑輕易動情了。
這時候我與人群的距離，已經不是當時消極的不願惹人注目的距離了，是我自行決定的，我愛和誰來往就和誰來往的距離，誰都不能無聲無息的接近我。
我擁有了自主權，權力欲，與掌控欲。
這並非我將人踩於自己腳下的高傲，而是我，看透了人群與人性。
我有絕對的意志能掌握我要去的方向和我要做的事，誰都不能阻止我，也誰都不能束縛我。
直至此時，我才覺得我終於被解放。
這樣的天明即使是假象，也勝過單純的寒冷。
※
尾聲。
爾後，我依然習於獨來獨往，也遭受了太過自我的報應。
我愛上了我的老師，卻又不能分辨那是什麼愛，於是我逃走了。
終究我發現我還是很軟弱的，遇到不能解決的事就逃。
也許，我再也不能愛了也說不定，歷經那冗長的好似過了千年的七年，短短的七年啊，卻已好似將我過得蒼老。
冷笑，尚且不拘季節的浮現我的嘴角眉梢，果不期然我確實遺失了什麼，再也追不回。
而天寒地凍時，凍結於我心的，哪怕只有冷夜而已，還有不能斬草除根的過往。
至今，那樣的清晨，依然會經常想起，如同鬼魅蜷伏於我肩，忌妒我此時的快意幸福，張開血盆大口而笑。
我曾堅持過，得到的卻是殘破不全的肢體，再分解一次，過了那村沒那店了。
我愛人至深，遠超乎我自己的想像、超乎我自己尋常的想像，才有如此狂亂的過去。
敢愛與敢恨，原就是我的理想。我希望那個樣。
不顧於己不利的一切去愛，毀損一切也在不足惜。
我本性烈，只是待人以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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