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為眼耳鼻舌定一個名分,那貪婪人說是罪。柏拉圖的理想國之內
禁行音樂,從耳而震動人心,太危險。危險也是虛榮,還是罪。
夏宇的【摩擦、無以名狀】從剪字遊戲開始,將既有詩序割開,再重
組。多數意象不明,語意鬼祟。而【擁抱】是最末首,顯然是最美至不
可方物的一首。你簡直不能相信再怎麼看也是碎字堆疊的七八十字,竟
然一行一腳印如馬致遠【天淨沙】,而「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就
不多不少對上了也是唯一的白話「你是霧,我是酒館」。
【擁抱】的關鍵字在行間,感官,感官。眾感官與房間與時間與海岸
線與寓言,混淆然身體是流沙。從所有受器醞釀而後爆炸,爆炸而後哀
傷,物與身分(你我)與時空無歇止相互漫溢,能描述的文字變得非常
有限,非常精鍊,遂成詩。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下
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
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
沌死。
莊子(內篇、應帝王第七)
莊子內篇這則驚心動魄,說的也是感官。一片好意的兩帝,為報答渾
沌而計畫一日鑿一竅開一感官,不料渾沌之生即渾沌之必要,七竅一成
渾沌只得一死。在莊子的宇宙觀當中,「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
的最高層次便是「渾沌」,指的是在天體和各種具體事物形成之前的狀
態,沒有物質屬性和差別的區分,忽漠無形,渾沌混一。莊子為因應當
時的世俗景況,否定其社會背景之下由人類文化與事物中的是非善惡,
欲以直覺追溯如老子二十一章所稱「道之唯物,為恍為忽」的宇宙本質
。
時至今日,本初的渾沌不可復見,而好在我們是人,不至七竅開發而
後身亡。渾沌狀態並未死去,在洶湧的不可擋的感官刺激底下,在反覆
自我辨證質疑的過程中間,相當高潮或者無知無覺的縫隙裡,我們會進
入一個「類渾沌」的瞬間,那瞬間人與物、身與意融解,比如戀愛時刻
,比如跳舞,比如在Jealous Guy的unplugged
edition裡流淚。那所謂的「瞬間」已經不是單純指極短暫的片
刻或快速的時間,它不是「在此刻之前沒有」,或者「在此刻後突然出
現」,而是這些及短暫時間的總合,是「漸」的過程(真巧,這和鑿七
竅的「儵」和「忽」擁有相似的隱喻)。那是透過感官與物相流而生分
別心過後,一個新的揉合狀態,無數訊息無數道理沖刷堆疊,如同先前
的比喻,像戀愛,那是混合自身生命與所有感官接收的起心動念,於此
剎那成就一個非無辜的「類渾沌」。故許多時刻甚至崇拜明星我們真實
感覺自己如同戀愛,那不是幻覺,此刻我們正經歷一個幾乎可稱「強迫
投入」的「類渾沌」宇宙。
這裡的「強迫投入」是一個既被動又主動的動詞,「我不是非得戀愛
,但我仍然期待戀愛,期待戀愛是我內在的渴望嗎?無能分辨,但我仍
期待戀愛。」,強迫自己進入戀愛心情,才使戀愛成為可能,在過分神
祕的自我呢喃以及陰謀論的結構壓迫之外,這個「類渾沌」是同時包含
主客體的(倏忽的)「大同世界」。
竇唯有一首詞填得同樣像是個宇宙:
晚來聲香 臉霧雲床
晨慌河光 目作風
空藍性忘 紅無酒傷
時進話跑 笑飄廣唱
雨吻追忘 躲亮惑撞
桌搖 放 湖春痛開
煙 哭 (女的)
床 想
你 噓
黃昏,竇唯
字和字活鮮得像要跳出來,顏色和亮度都好看得不得了。這在寫感官
與感官之外的暈染和夏宇的【擁抱】一樣精彩。字已經不是無辜,字有
意,還有別意,但好的詩使字與意雜沓了,字自己和自己迷惘了,在有
形裡還求無形,最後便不求了,這還不是「渾沌」,還是「類」的。
這幾年竇唯甚至連字也不寫,他說字危險,寧願專注在音樂。我聽了
一些,發現他其實清楚的很,不可能重返自然,於是在他的電子民樂裡
,所有人工的樂器和機器時常仙樂飄飄無始無終。一時還找不到意義,
這大概也便是他最大的企圖,感官要重新對位一種說法和語言之前,我
們還可暫且歷經我們無以名狀的狂喜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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