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博物館那天氣候很好,順利在密密麻麻的地鐵圖裡辨認出京琦東北線
(JR Keihin﹣tohoku line),我們抵達博物館所
在的城市琦玉新都心(Saitama Shin﹣toshin)。琦
玉新都心,顧名思義是一個正在積極規劃開發當中的城市新據點,氣派的
挑高車站大廳裡許多年輕人游來游去,仔細看了看,像是有一個偶像歌手
的見面會。青春洋溢的男女臉孔等著臉孔,我穿過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
隧道,筆直高聳的琦玉超舞台(Saitama Super Aren
a)就在眼前,透明簡潔的建築把人內化進去,右手邊是整面約翰藍儂臉
像,約莫二、三層樓高,我仰頭看了看,蹲了下來,指揮L替我拍照。
約翰藍儂博物館在這裡的四、五樓,魚貫排隊買了票,大學生的票價是八
百日圓,在台灣像是要開車進森林遊樂區的收費。我們來的日子不是假日
,人不算多,也不嫌少,對於一個搖滾名人的全球首座紀念博物館來說,
是個難得恰恰好的氣氛。周圍一起上樓的觀眾有不少外國人,像我們年紀
的參觀者其實很少,或許這麼靜悄悄的秀異空間,自動把許多七彩繽紛的
過動年輕人輕輕隔了開。
我想到前幾天在原宿街頭逛到的披頭四樂迷小店:我循著Fab 4的傳
單拾級而上,是一個中年男子新開的店舖,窄小的空間裡貼滿他自己印的
披頭傳單,一見到我這個外地披頭迷,也不顧語言的障礙,不停放歌,還
說起當年披頭四來東京演唱會他躬逢其盛的興奮,那一臉快滿出來的的表
情,看得出來簡直是樂壞了;另一次是在澀谷,一間披頭四專賣店,裡頭
不管是店員或是顧客,每個人都像是六十年代的英國男孩,頂著斜斜的瀏
海,襯衫釦子乖乖扣好第一個,還繫了素色領帶,不然就是嬉皮模樣,花
花綠綠。我在裡頭看了很久,幾乎要把每一件商品上的四人臉都看淡了,
幾坪大的店面裡默契像空氣一般自然,你儘可以造作與耽溺,因為這裡就
是為此設立。
可是這裡不是。這裡的約翰藍儂不是許久不見的功成名就的老朋友,他被
嵌在純白色的牆裡,說著宛若神諭的話。
觀眾先被帶進一間小戲院,靜靜用七分鐘看完了他的一生。奇怪的是,我
還是流淚,一面流淚一面感覺很不對:這個感動不知道在哪裡精巧地被設
計過了,我彷彿還可以聽見機關打開的聲響。可我還沒有辦法辨識它。接
著,藍儂四十個活過的年頭隔成了十個片段,而每個片段又再分門別類出
數個主題,比如1940﹣1955是「童年回憶(Childhood
Memories)。」,其中的主題關鍵字是:誕生(birth)、
別離(Separation)、天分(Talent)、叛逆(Reb
ellion),我們在塊狀的櫥窗裡閱讀和呼吸偶像的氣息,好像已經
非常靠近,卻淡淡有無能為力的空虛。
從五樓開始的展示裡小野洋子便形影不離,作為催生這座博物館的大手,
洋子毫不遮掩地將自己與藍儂大量結合在精美的展示物與大型輸出照片與
優美的敘述文字裡面,從1966年兩人相識,整整十六年兩人共同進行
的許多行為藝術、音樂作品,以及藍儂內在∕外在的轉變,都在特意還原
的現場「昨日重現」,白色鋼琴、藝廊、剪報,極簡的設計與空間搭造仿
若要節制又其實十分張狂。跟著他人的腳步往前走或者停留,我與我自身
的崇拜從身體到腦神經架起警示的距離,空間與我的關係也節制又張狂。
最末我們抵達販賣部,這裡可能是全館人口密度最高的區域,摩肩接踵的
人群把我們沖散到未知的櫥窗面前。其實所有的櫥窗都超乎任何一個藍濃
迷的想像,傢飾用品、文具雜物、紀念ㄒ恤,大至相關書籍,小至鍋碗瓢
盆手機吊飾,都清晰地印上了藍儂的自畫速寫像,背面刻了「○c2000
Yoko Ono」,我站在數以萬計的藍儂眼鏡面前感到有些暈眩,拉
著L的手說我們出去吧,我沒有辦法選擇,沒有辦法購買。
再出現類似心情的時刻,是在雲南大學後街買影碟的晚上。整條街沸沸湯
湯,小店裡都是台灣百尋不著口耳相傳甚久的電影DVD,我翻了許久,兩
手都拿滿了,既興奮又焦慮,身旁的朋友殺紅了眼,毫不手軟。我最後一
碟也沒買,靜靜放回架上。也不顧老被笑只想貪小便宜只想只回去借來看
,就是買不下手,一碟七塊錢我只想著這影海浩瀚,兩手怎麼買得盡,想
著想著不由生出放棄之心。
後來L很嚴肅地對我說:「妳要想清楚喔,我們再來也不知多久,都來了,
不買些什麼回去會懊悔吧,」我心想她比我可靠,說得也有些道理,就決
定盡釋前嫌重新挑選紀念品。
於是這是我桌前僅剩的回憶,便條紙越用越薄,幾乎要褪下它的皮,而我
依然為那個時刻莫名的猶疑所苦。在那個被包圍的時刻,「積極親近約翰
藍儂物事」的崇拜行徑與「我為何身處在此」的荒謬感衝突至最高潮,為
何執迷?為何清醒?那些「其著迷事物組成的網絡」是什麼?在「我」與
「世界」之間從我裡面是如何增長這些認知,這世界或是我究竟經歷了什
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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