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中國人(中華人民共和國)一直很有緣.這次我要談的是有關那年在新加坡晶圓工廠的工作的經歷,我在那裡首次遇到來自祖國的人,他們讓我印象深刻.
新山人到新加坡的電子廠工作,已超過廿年的歷史了.後來,全馬各地的人為了到新加坡工作,有的直接住在新加坡,但更多是在新山合租房間然後通勤到新加坡工作.對了,「新山」是我的家鄉.我從小就對周圍的阿姨姊姊們通勤到新加坡去工作這件事很有概念,而且我常常往返新馬兩地,在海關常看到他們上下班.
新加坡在廿年來以亞洲四小龍的姿態將馬來西亞遠遠拋在後頭,絕大多數的低階勞動工作都依賴進口外國勞工,加上雙倍匯率的誘因,所以許多馬來西亞人通勤四個多小時往返兩地,在新加坡從事三等公民的工作,然後在馬來西亞過二等公民的生活.這裡我不做社會經濟的分析,後來為了存錢到台灣留學,剛好看到應徵資訊,通過一連串的英文筆試和英語口試,我順利獲得在新加坡晶圓廠的工作機會,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經歷.
沒有這份工作帶來的收入,我不可能來得到台灣(就像馬來西亞政府不可能清廉).在前幾個月的適應期,我的心情是很掙扎的,因為我竟然來到一家工資最低的晶圓廠,且那時也還沒從在夜店工作的陰霾中恢復過來.在這裡,我學得很快,兩個月便通過十多種機器操作的認證,可以在一個樓層獨當一面地工作.因為我很勤快,所以也受到各個班次主管和班長的喜歡,因此工作上幾乎沒有遇到刁難.
在那裡,有馬來西亞華人、新加坡華人和馬來人、印度人、中國華人、美國德國義大利日本等工程師... 在工作方式和語言溝通上,我都沒有阻礙.這也是我截至目前為止唯一以英語為主要溝通語言的經驗.
在我之後,來了一批為數不少的中國籍員工,而我得負責培訓一位來自四川的女子,她叫「曉燕」,年長我幾歲,在老家有個很可愛的女兒.起初,我是有點不耐煩,因為她連最基本的電腦操作都不會.一個星期的三個工作日過去,我思考了許多.
這些中國人,他們離開家鄉大老遠來到南洋工作,為的是存錢寄回家,讓家人過更好的生活,那樣漂洋過海的辛酸,即使是現在的我,也遠遠不及的.他們的護照全被公司保管,以防他們出境逃回中國.在工廠內,因為語言有障礙,所以有溝通上的弱勢,他們受許多很惡劣的馬來西亞籍老鳥員工欺負,同時也受來自中國的老鳥欺凌.
同樣來自四川,有位叫「何意」的卅多歲男子,他就被一個叫「佩芬」的馬來西亞籍員工罵到狗血淋頭,她根本不把他當人看,而這些我看在眼裡,直至一年後我被公司資遣為止都沒有改變.在異鄉打工被這般的欺凌,這是何等的折磨?他根本就不懂電腦,連碰都沒碰過,更何況是大型機器﹗
馬來西亞的華人員工,他們忘記自己也不過是外勞,那時我非常討厭老鳥,但你不能跟他們明著鬥.我自己所在的班次,同事之間的相處可謂兄弟姊妹般友善親密,但若要賺更多錢就必須到其他班次加班,其他班次的員工不見得都是好人.雖然別人在你的班次加班然後撒野,但你不能對他們怎樣,不然輪到你去他們的班次加班時,那就很好玩了.
於是我立即改變指導方式,同樣的操作方法和步驟,重複一遍又一遍,直到曉燕完整確切地熟練為止.教別人之前,要瞭解這個人的背景,這樣才能改善阻礙學習的癥結點.跟我日夜輪調的另個班次,有位來自浙江的女孩「巧玲」,她脾氣很硬,她的直屬完全不教她東西,所以她都提早打卡進來,趁交接前問我東西,我甚至將所有機器的所有操作步驟,以及判斷突發狀況及處理的方法,完完整整地幫她做筆記(其他新人都拿去抄).
老鳥都很討厭教新人,但他們忘記自己曾經也是菜鳥,他們不瞭解來自不同環境的人,生活經驗是有差異的.「罵」不是一個正確的指導方式,這是無效的.後來我初抵台灣時,朋友幫我辦預付卡門號,新人女店員被男店長用很「雞歪」的方式責罵,我就在想他這樣罵能讓新人學會些什麼事情,那就奇了.
人是很自以為是的生物,尤其是男性.新進的職員也包括一些印度人,別人不願意教、別人不會教的,全部都讓我來(但指導費都進別人的戶口).印度人的頭腦非常好,學習的能力遠遠超越各國華人,但畢竟我不是等閒,我不像一般操作員衹想著如何殺時間,我會趁著機器故障向技術人員學習解決問題的方法,我會進入公司的生產流程系統檢視動態資訊,我甚至不斷改進工作步驟的效率.
這是後來為何我會被升上組長的原因,但這也是災難的開始.災難之前,有個來自印度的男子是個大問題,不管是老鳥還是新人都非常討厭他,但始作俑者是我,因為我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教會這個印度人,他學太快,致使讓他開始去糾正別人,而他有位來自印度的班長撐腰,他甚至去命令許多人.
工廠裡面的勾心鬥角非常嚴重,我一直很謹慎避免得罪任何人.我仗著自己的工作實力,完全專注在機器上,至少維持表面的順從,避免讓自己成為別人的眼中釘,但有時也會被流彈擊中.我曾被那個叫「佩芬」的女子投訴,她在我的班次和管理範圍中向主管投訴我,一直專心在工作的我當然感到很委屈.
主管不應該聽信片面之辭,但工廠內充斥太多喜歡諂媚的人,你如果不討好這些人,你遲早會怎樣死都不知道.「最毒婦人心」這句話,我是在這裡才深刻體會到的.這也許是偏見,也許是歧視,但它是事實,它存在.
在這種大型的工廠,有一種人絕對是不能得罪的,這種人是︰一直偷懶在講話的女員工,不管年齡落在什麼階段,也不管結婚與否,女性,一直在講話,而且有一定的年資,那我告訴你,能閃多遠就閃多遠.這個經驗在未來我到台灣,在校外打工時救了我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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