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那天,應約到老師的家拜訪.老師的家在建國中學旁邊,在和平西路的小巷子裡頭,我穿越蜿蜒的尋常巷弄,踩著濕淋淋的柏油路,隨意地找到住址所在.佇立在眼前的那扇鐵門和門檐,台灣很典型藏在巷弄的屋舍.老師家到處都是書,比我宿舍還多(果然是教書的).客廳、廚房、飯桌和衛浴在一樓,住房在底樓(地底下),這倒新鮮.
我和老師的交情很好,他是我人生的導師,從他身上及與他互動的過程中所學到的,遠遠超越過去廿幾年.他取代「父職」這個身分對我生命產生重大且深遠的影響力.
一個月前,用剖腹生產的方式把我帶來這個世界的女人,踩到我的地雷,讓好幾年沒動怒的我大發雷霆.我這個人,要毀謗我,可以;要侮辱我,也可以;但就是不能用勞工意識型態和貧窮階級的觀念向我說教,因為我會跳起來罵遍對方祖宗十八代,所以就在公共電話亭詌譙電話另一邊的那個女人.
在婚宴會場當眾被老闆羞辱責罵,我能面不改色地乖乖站著,被一堆不相干的人批評,我根本就聽而不聞,面對好朋友的指責,我完全不在意,但我就是無法忍受家人對我的那種態度.
快要四年沒發脾氣,最後一次發脾氣是離開台灣前夕詌譙父親,他宣稱作父親的糾正孩子的錯誤,孩子聽不進是孩子的事情,而他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情.但是,教導若不能用孩子能夠接受的方式讓孩子理解,這個教導是無效的,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盡責.什麼叫做『養不教,父之過』?講的正是這個.
別說四年,一般人要一天沒鬧情緒都很困難.在一個互動氣氛火暴的家庭成長,我的脾氣會好到哪裡去?因為沒有需要,而且生氣會讓心跳過快導致呼吸困難,因此我利用心理學相關的知識,改變認知及形塑行為,自外向內,進行徹底的情緒管理.我還有道家無慾、無求、無爭的修為,日常生活連情緒管理的機制都不需要啟動,我就能達到心無波瀾的穩定狀態.但衹要面對家人,這些全部都是練假的,根本沒用.
這些人,他們知道我的罩門在哪裡,這對我來說是很危險的事情.空間距離已經拉開三千公里,他們竟然還有辦法能激怒我,我該稱讚他們呢?還是該感到慚愧?
我具有詮釋事物意義的知識與能力,並能夠消弭任何事物對我所產生的負面意義,我曾決定且信心十足,再不要也不願生氣,雖然不可能,但我盡力,我認為做與不做是有差別的.但我太小看家人對我所能造成的影響力了.將空間距離拉開三千公里,接觸的機會降到最低,在不同社會文化情境下生活,融入有別於家鄉人際關係的校園與社交圈子,思維的歧異,乃至於他們在我心裡的分量越加淡薄.我並非關心家人,電話問候衹是「形式上」的關心.
生活境遇至此,仍不願檢討自己的觀念,一錯再錯,執迷不悟.弟弟,是在他們教導下,受這個家庭徹頭徹尾影響長大的小孩.他們認為自己已是垂死之人,不需要反省,而他們認為自己的思維有助於弟弟面對未來,開創一個餓不死且也無所作為,庸庸碌碌一輩子的人生格局.
世界雖大,但一個家庭卻容不下兩種迴異的價值觀.他們的格局太小,我的胸襟太窄,而我放不下,因為現在的我要從他們人生的失敗中找尋自己存在的價值,證明自己的觀念并無偏差.我確實執迷不悟,但這會帶我邁向更好的人生境遇,我何必釋懷?
爾來信步於市街,繁華人潮與車流絡驛不絕,眼見形形色色之人,表情各異而豐富多采.一家子邊走邊聊,偕手逛街,熱鬧的氣氛使得小孩興奮地蹦蹦跳跳、情侶們拿著飲料相依漫步於櫥窗展覽,構想著美好的幸福未來、無憂無慮的青少年,掙脫升學壓力換取放鬆的片刻,穿著學校制服悠遊於大街小巷、即使經濟不景氣,就業前景黯淡,這些上班族仍然一絲不苟地專注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上班下班,日復一日,在台北濕冷的夜晚踩著滿路積水,迫切回到自己溫暖的住處.
長髮飄逸的少女牽著狗兒在草原上散步,英姿煥發的狗兒活力十足地相互追逐,小孩歡欣鼓舞地奔跑,人們臉上洋溢著微笑.經過整片的河濱公園,我來到台北大學在建國北路的舊校區,這裡的人已經很少了,但我總能在這裡感受到一股「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精神.斑駁的建築,綠蔭蔽日,烏雲消散,陽光穿透樹蔭灑在滿地的青苔上,秋風樹影,婆娑聲響,散發著萬物滋長的蓬勃氣息.倏地,陽光腿去,天際落下綿密雨絲.
人生就像天氣,不永遠是晴朗的.雖然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但我可以做好目前所有該做的事情,然後等待時機.台灣不是我的終點,以前能靠自己賺錢來到台灣,未來也能存錢離開台灣.王永慶和郭台銘能夠從困苦的劣境闖出一片藍海,我侯凱亮也能,而我要的衹是一個存活的機會,不多,一個就夠.
問候家人若換來的是不愉快,不要再聯繫對彼此都是最好的.專注在自己該做的事情和生活上,不管我過得好或不好,都和家人沒有關係,同樣,他們的死活我會忽略.我不會批評別人,但別人若要來指責我,我就會走開.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同,而我選擇相信自己擁有的知識.人生境遇至此,正是因為過去我太不相信自己的判斷,我不會重蹈覆徹,我也不是犯賤,別人若要在我面前跌倒,我就一定會避開.
我已不再是過去人們所認識的那個侯凱亮,任何人跟我講再多也沒用,我無意挑戰世俗中既定的價值觀,我衹在乎自己所想.望著眼前景象,回想眾多師長前輩們對我的教誨,我知道自己擔得起他們對我的幫助與扶持,而我也沒有對不起自己,我心中的世界-生存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每個人都會盡全力讓自己活得更好,我也確信,選擇到台灣升學,會讓自己的人生更好,會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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